有些付出，父母从未主动提过

《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3》的舞台上，有两个关于亲子的段子，让我萌生一种久违的感动。

它们指向同一件事：父母在为孩子付出时，那份心甘情愿。

第一个段子，关于锐锐讲他和妈妈——

锐锐小时候在农村长大。

有一天，妈妈下地干活，把他放在田边不远处。

他不小心惊动了蜂窝，被一群蜜蜂围过来蛰，痛得嗷嗷叫。

妈妈看到后，立刻抱着他往家里狂奔，抹了一碗大酱在他头上，那是农村治蜂蛰的土方子。

此后很多年，这件事在锐锐脑海里留下的，是被蜜蜂蛰的疼痛，和顶着一头大酱去上学的尴尬。

直到前段时间，跟家人聊起这件事，他才知道：

当年救他的时候，妈妈其实也被蜜蜂蛰了。

但这么多年来妈妈从来没提过，好像那根本不算什么。

后来他给妈妈发了一个微信，问：

“我很好奇，你当时救我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你还记得吗？”

妈妈说：“我记得，我什么也没想。”

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理由——

危险面前，妈妈眼里只有孩子，自己挨多少蛰都不在乎。

第二个段子，关于继业和他的女儿——

去年妻子临产，继业订了一家月子中心，前前后后交了三万五。

结果孩子还没出生，月子中心跑路了，钱全部打了水漂。

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但他没有因此省掉这一笔，后来又找了一家高档月子中心。

尽管面对里面的一些有钱人父母，他难免会感到局促自卑，但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能够让孩子体验更好的生活，但没法一直为那样的生活续费。

他对老婆说：

“咱来这里也是想让自己舒服，

我们得感谢孩子，不然我们都没有机会体验这里的生活。

老一辈总说，你知道爹妈为你吃了多少苦吗？

我们就跟孩子说，你知道我们跟你享了多少福吗？”

不抱怨，不绑架，也不邀功——

一个父亲在孩子面前自我负责的底气，全在这句话里了。

两个段子让我感动的，不在于两位父母具体为孩子做了什么，花了多少钱。

而在于他们对待付出的那份自我负责的姿态：

不求回报，不觉得孩子因此欠自己什么。

不难想象，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下成长起来的孩子，内心会多么地松弛、自由。

有些付出，孩子被迫记了一辈子

相比之下，现实中还有另一类父母——

他们也会为孩子付出，但那份付出带着自身的匮乏与不情愿。

 

付出过后，他们会反复清算：你欠我多少钱，你欠我多少恩。

他们要的不只是钱，还有孩子的感恩和顺从。

有一回，我带着两岁的儿子外出，拎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尿片、水杯、换洗衣物。

坐电梯时，遇到一对母女，女儿大概五六岁。

那位妈妈看了我一眼，转头就开始对女儿说：

“你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大包小包带你上街的。

为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你可都得记着。”

女儿站在一旁，顺从地点了点头。

看着眼前这对母女，我的脑海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三个字：亲情债。

实不相瞒，我就是一个背负着亲情债成长起来的孩子。

在我的成长体验里，父母对我所有的爱和付出都是有条件的，需要我日后一一归还。

我三岁那年，父母离婚，我跟随我妈生活。

这意味着，我妈需要承担起更多养育我的责任。

但在承担的过程中，她表现得极不情愿——

她不希望我学习好，因为读书越多，就得交越多学费；

她更希望我初中毕业就进厂打工，给家里寄钱，二十出头就嫁人，换一笔彩礼。

当我考取了重点高中、大学时，收获到的不是来自家人的祝福，而是一笔笔金钱账：

我大四未毕业，我妈便暗示我要给家里还房贷；我刚出来工作，她就开始打电话来向我要钱。

而比金钱帐更沉重的，是那一笔笔亲情债。

我妈有过两段不幸的婚姻。

第一段婚姻里，她被我父亲背叛，第二段婚姻里，她被继父家暴。

从小到大，我妈给我传达最多的理念是：

她是为了我才受这么多苦的，我应该为她生命的苦难负责，加倍补偿她。

在成长中的很长一段时间，我认同了她，认为自己应该为她的不幸买单：

“一定要好好学习，长大后出人头地，挣很多的钱，拯救母亲脱离苦海。”

背负着这笔厚重的亲情债长大的代价就是：

带着深深的不配得感，我不敢坦然地享受爱与被爱，也不敢真正让自己过得好。

对我而言，爱与被爱都是有条件的，需要日后加倍偿还；

而过得好，则意味着背叛了母亲的苦难，同时也意味着，母亲会过来向我讨债。

爱要分清一件事：这是谁的功课？

写到这里，我想澄清一点：说这些，不是要责怪母亲。

我并不是要求父母去做圣人，心甘情愿地为孩子付出，无怨无悔。

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们可以尝试做一个诚实的、自我负责的父母。

什么意思呢？

诚实，就是分得清一件事是自己的选择，还是孩子的需求；

自我负责，就是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不转嫁到孩子身上。

这需要我们诚实地区分两件事：

自己的职责和孩子的职责；

自己的需求和孩子的需求。

举个例子：

照顾孩子、保护孩子，是父母的职责。

至于怎么做——

当孩子出生时，是花高价住月子中心，还是请月嫂、家人一起搭把手？

当孩子遭遇危险时，是奋不顾身地冲过去，还是先做好自身防护再行动？

那都是父母的选择。

无论哪种选择，都是父母自己的事，不是将来裹挟孩子的筹码，也不是孩子需要偿还的亲情债。

这里面包含一个很朴素的道理：谁做的选择，谁负责。

如果父母能够意识并做到这一点，很多亲子之间的道德绑架和情感纠缠，或许就不存在了。

两年前我曾问过母亲，关于她两段婚姻的真相。

她告诉我，

父亲在结婚前就不是一个对感情忠诚的人。他曾为了追求更漂亮的女孩，抛弃过当时的恋人。

我听了很震惊：“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他？”

“因为他发过誓，会对我好，对我忠诚。”母亲回答。

母亲信了，嫁了。可婚后没多久，父亲就食言，出轨别的女性……

她跟我继父的婚姻，模式几乎一样。

当时经人介绍认识时，继父承诺不介意她离过婚，会对她母女好。

母亲又信了，又嫁了。结果婚后没多久，继父开始喝酒，打骂她……

当然，母亲的不幸背后有她自己的因果：她的原生家庭、她识人的局限。

她也是受害者，那些选择里也有她的无奈。

要从痛苦中走出来，母亲需要正视这些，看见自己生命的来龙去脉：

看见父母如何对待她，这些如何影响她的择偶与婚姻，她又在无意识的重复中承受了多少伤害。

然后她可以做选择：

面对痛苦，从内在疗愈自己，一点点走出来；

 

或者不面对，继续在痛苦中轮回。

 

无论选哪一条，都是她的权利。

但有一条边界：

她不该把一个年幼无辜的孩子卷进来，成为她不幸婚姻的替罪羊。

真正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主动跟母亲做课题分离，放下拯救者情结。

 写在最后 

如今面对自己的孩子，我带着一路以来的体验和感悟，慢慢有了不一样的姿态。

我不强求自己像锐锐妈妈那样奋不顾身，也不强求自己像继业那样住高端月子中心。

他们真正触动我的，不是为孩子做了多大的牺牲，付出了多少金钱，

而是他们身上始终贯穿的一种自我负责的姿态。

这样一种父母对孩子无条件的爱，是我从未在母亲身上体验过的部分。

我不想成为母亲那样，也不想让孩子重复我童年的痛苦。

于是我在养育孩子的同时，有意识地学着爱自己。

比如拎着一个大包带两岁的儿子外出这件事——

我本身是自愿的，没什么匮乏感，也不会想着他以后要感恩。

哪天累了，我就在家躺平，让儿子自己玩。

又比如儿子外出时吵着要抱、要买哪个东西——

我当下愿意就抱，经济没压力就买。

实在太累了或超预算了，就如实告诉他：妈妈抱不动/买不了。

慢慢地，我成了一个松弛且自洽的60分母亲：

一切量力而为，不透支自己，也不捆绑孩子。

这大概就是我当下能带给孩子的，最接近无条件的爱了，与你共勉。

作者：天雅，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自体心理学流派心理咨询师。本文原创发布公众号：武志红（ID：wzhxl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