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天雅
前几天,人物公众号发表了一篇深度报道《一个12岁女孩打赏14万之后》,
关于一名12岁的农村女孩小雪(化名),为了打赏主播,花光了父母辛苦攒下的14万元积蓄。
我看的时候内心很错愕——小雪并不是什么叛逆的不良少女;
相反,她曾非常乖巧懂事,学习成绩也很好,是父母的骄傲。
但在12岁那年,她突然不愿意去上学了,被诊断出重度抑郁焦虑。
也差不多同一时间,她沉迷于一款语音直播软件,一次次给主播打赏,花光了父母的全部积蓄。
是什么,造就了一个孩子如此巨大的反差和转变?
今天这篇文章,我想从心理学的角度,回溯小雪的成长经历,梳理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
从中或许我们能看到,很多孩子相似的成长困境。

父母的情感忽视
小雪出生于一个贫困家庭——爸爸是农民,妈妈是纺织厂女工,两人40多岁才有了小雪。
在妈妈的回忆里,小雪从小就乖,吃饱了便自己玩,不哭也不闹。
长大上学以后,小雪更是成了父母眼里的「骄傲」:
一方面,她非常独立懂事——
父母平时工作忙,晚上经常不回家吃饭,她很小就学会了炒菜做饭,和面包饺子;
从不乱花钱,夏天别的孩子都蹲在小卖部缠着大人要冰棍,她却说不爱吃,不要。
也由此,父母放心地把银行密码告诉小雪,方便她购买米面盐油。
另一方面,小雪学习非常好——
父母都是小学文化,平时没时间辅导她学习,也看不懂她的作业,
但她的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三,不止一个老师夸她聪明,将来一定能考上好大学。
基于此,父母更加拼命地干活,想多攒点钱,供她以后上大学。
在父母看来,他们很爱小雪,对小雪很好,把自己能给的都给她了;
可在小雪的心里,爸妈只是提供吃住的人,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从记事起,她每天早上6点多醒来,父母就已经出门打工,她得自己穿衣服,洗脸,梳头,吃早餐,去上学;
傍晚回家以后,她一个人写完作业,天黑了父母也没回来,她感到很害怕,又冷又饿,只能自己煮方便面吃。
她不理解: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人陪,她却没有?
由于太孤独了,她只能把院子里的梧桐树当成最亲密的朋友。
关于懂事,小雪印象最深的是父母的「愧疚式教育」。
她记得有一次向爸爸要了300元买衣服,
爸爸那一句“这可是爸爸三天的工钱”,深深刺伤了她。
因为内疚,那套衣服她只穿过一次,就再也不穿了。
而关于学习,小雪感受到更多的是「打压式教育」。
班上有一个女孩,是她学习上的竞争对手,
一旦没考过对方,爸爸就会贬低她,说她“样样比不上人家”。


同伴的孤立
其实在大部分家庭,父母跟孩子之间都会存在情感隔阂,只是程度深浅的问题。
一般来讲,随着孩子逐渐长大,特别是到了青春期以后,
他会基于独立愿望,把对父母的情感依赖一点点收回来,
转而跟同龄人建立起平等、亲密的友谊,获得理解和接纳,走向更宽广的世界。
遗憾的是,小雪在家缺乏父母的情感支持,在学校,也没能获得同龄人的接纳。
甚至,她还因为家里穷,有一次鞋底开胶了,被同学看到后嘲笑。
而那个跟小雪成绩不相上下的女孩,是班上的班长。
到了四年级,班里的女孩开始分小圈子,班长鼓动同学冷落、孤立小雪,还在背后中伤她。
小雪不知道怎么办,把这事告诉了老师和父母。
老师的处理方式很直接,告诉了对方家长,导致班长被爷爷暴打了一顿;
而小雪爸爸看到班长被打,心生内疚,便责怪小雪过于敏感,疑神疑鬼。
这样的处理方式,非但没有改善小雪在学校的处境,反而加剧了班长和其他同学对她的孤立。
她在学校不再跟人说话,整天闷闷的。
时间长了,她开始出现头痛、腰痛,失眠,会忽然感到一阵阵恐惧,浑身发抖。
后来实在承受不住压力,她向爸爸提出不上学了。
爸爸愤怒之下打了她一巴掌,把她强拽到校门口,一脚把她踹了进去。
这样一种粗暴的处理方式,没有改善小雪的厌学,反而激化了小雪的情绪:
她开始跟父母争吵、摔东西,伤心哭泣,甚至还自残,在胳膊上划伤自己。
不久后,小雪被医院诊断为重度抑郁焦虑。
意识到女儿“生病”以后,爸爸带她去做了一次非正规的“心理咨询”;
发现没效果后,爸爸便求助于玄学:
请来一位民间师傅,在小雪的屋里烧纸、跳大仙,还把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砍掉了。
树砍了以后,小雪失去了最亲密的朋友,哭了很久。


在直播间,被掏空的14万
物质上的自卑,人际上的失落,父母的不理解,如同三座大山压在小雪头上。
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向虚拟的网络世界寻求安慰。
一个偶然机会,她在手机里接触到一款语音直播软件。跟主播相互关注后,对方的日常问候令她倍感温暖。
于是她跟主播谈起了虚拟恋爱:给对方交钱、刷礼物,对方则每天陪她聊天,说甜话哄她开心。
后来,小雪又在软件上认识一个“闺蜜”。“闺蜜”经常夸奖她,在她跟班长闹矛盾时,闺蜜也坚定地支持她。
小雪觉得自己遇到了知己,开始不断给“闺蜜”刷礼物,越刷越大……
就这样在短短5个月的时间里,小雪掏空了父母账户上的14万元积蓄。
事发之后,妈妈气得砸了门锁,摔了手机,小雪歇斯底里地哭泣咒骂。
父母不理解小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认为她被手机“洗脑”了。
为了“拯救”小雪,妈妈向工厂预支了一部分钱,把她送去特训学校“改造”了3个月。
在特训学校,小雪遭遇到很多压迫和刁难:
刷牙时有人故意占洗水池;上厕所时又有人冲去抢厕所;她的梳子被折断,叠好的被子被打乱,多次受到体罚……
种种可怖的景象,让她的心态一天比一天崩溃:
她开始厌恶自己,厌恶送她去的父母,甚至对人这个物种彻底产生了厌恶。
但父母却认为特训营的改造很成功,
因为他们去接小雪回家那一天,小雪不停地向他们道歉,承诺自己以后会改,会变好。
有一段日子,懂事的小雪似乎真的回来了,会每天给爸妈做早饭、晚饭,也不排斥上学了。
爸爸很高兴,向亲戚借来初中寄宿需要的被褥,并在开学那天,骑三轮车将小雪送去学校。
谁知初一开学就是军训,瞬间勾起了小雪在特训营里的痛苦回忆,她受不了,整个人陷入崩溃。
于是只过了一个夜晚,她又提出了休学。


伤害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小雪的故事,让我感到沉重,也很痛心。
它像一面镜子,映射了很多家庭相似的影子:
父母拼尽全力,为孩子创造更好的成长环境;
可孩子内心真正想要的,父母却看不见,孩子也说不出口。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
孩子的每一个「问题行为」背后,藏着内心未被表达的诉求。
小雪前期的厌学、自残和抑郁,是她向父母发出的3个求助信号;
而后来的沉迷网络、打赏主播,则是她求助无果后的情感转移。
本质上,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她没有朋友,很孤独,她需要陪伴,需要被理解和认同。
如果那时候,父母能意识到这一点,多给她一点陪伴和鼓励,而不是把她踹进学校、送进特训营,很多二次伤害原本可以避免。
但我不打算苛责这对父母。
他们这样做不是出于恶意,只是基于自身局限:不知道如何正确爱孩子,不知道出问题时怎么把孩子拉回正轨。
他们某些行为带给小雪的伤害是真的;
但他们对小雪的爱和付出,还有他们身上的勤劳、善良,也是真的。
后者,同样在小雪身上留下了很深的印子。
在沉迷直播软件期间,小雪曾经受不住金钱的诱惑,接受过主播培训,做过一段时间主播,拿到了6000元报酬。
但很快,她就发现培训机构教给主播的那套话像PUA,不愿意再做了。
这份理智的判断和及时抽身的决心,正是源自父母在小雪面前的榜样力量:
他们虽然日子过得艰苦,却依然保持对生活的热爱:
妈妈在院子里种菜之余,还特地栽了几株紫茉莉;
在小雪百日、生日时,她也很舍得花钱带小雪去拍美美的艺术照做纪念;
爸爸在朋友圈里记着打工的辛苦,也记着朝阳、夕阳和院子里的小动物。
夫妻两人挣得不多,每一分钱却都来得踏实;贫苦,但从不卑微。
基于这份榜样的力量,小雪最终没有滑向另一个世界。
如今快三年过去,她虽然没有回到学校,但厌世情绪缓解了很多,也有了自己的打算:
她说想学化妆,想变美,想把自己重新养一遍;
除了变美,她还有一个愿望:因为被否定得太多,她希望将来能找到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并且得到肯定。
我不知道她接下来会怎么走。
但一个受过那么多伤、也走错过路的孩子,依然对未来抱有向往,想要找到一件喜欢的事,说明她还没有放弃自己。
不久前,小雪父母打了近三年的官司终于结束,从直播平台拿回9万多块钱,一家人的日子重新平静下来,也有了盼头。
祝福他们,也祝福每一个在育儿路上负重前行的父母,和每一个在成长路上披荆斩棘的孩子。

作者:天雅,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自体心理学流派心理咨询师。本文原创发布公众号:武志红(ID:wzhxlx)。
注:文章素材来源《人物》|一个12岁女孩打赏14万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