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天雅
《深海长眠》是一部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西班牙电影，曾获奥斯卡奖。
它讲述了一名高位瘫痪者雷蒙，用了整整26年时间，一心求死的故事。
它与我们经常提倡的“身残志坚、逆境逢生”的价值观背道而驰，
甚至，还会给到观众一种“不得不正视死亡”的沉重感和严肃感。
但在我看来，这是一部极具反思意义&探讨价值的电影。
因为它用一个垂死之人长达26年的挣扎，去向世界申明：
一个人，只有真正理解了这一点，并身体力行地贯彻它，
才有可能成为自己真正的主人，让生命之花得以充分绽放。
26岁那年，他在一次跳海运动中出了意外，全身瘫痪，大小便失禁，只有脖子以上的头部尚存知觉。
年迈的父亲和年幼的侄子，则常常陪他聊天替他打杂……
每逢雷蒙过生日，很多朋友都会不约而同来到他家中，陪他庆生；
还有隔壁村一位叫罗莎的单亲妈妈，在电视上看到雷蒙后，被他的经历所感染，同时被他的幽默所吸引。
她主动来到雷蒙家里，跟他讲述自己过往的悲惨经历，努力把正能量带给他，表示愿意留在身边照顾他。
尽管雷蒙瘫痪在床无法动弹，但却同步收获了亲情、友情和爱情，真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雷蒙应该感到温馨、庆幸与感恩，应该在大家的爱与关怀中，恢复活下去的勇气，成为一个励志的残疾人楷模。
事实的真相是，从瘫痪后恢复意识的那一刻起，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寻死。
“我真希望那一天我在海里死掉，而不是被人救活，以现在这副模样苟延残喘。”
但他做不到，因为瘫痪后他除了头部以外，全身动弹不得，根本没有自杀的能力。
按照西班牙法律规定，如果家人、朋友协助他自杀，将会以“谋杀罪”被捕判刑。
期间，哥哥尝试用亲情说服他，罗莎尝试用爱情挽留他，甚至社会上一些爱心人士，也尝试用正能量感化他。
但雷蒙统统不为所动，执意寻死，他一次次向政府申请安乐死，但又一次次被驳回。
就这样，在旁人无法理解的痛苦和煎熬中，他挣扎着度过了整整26年。
雷蒙明明获得了那么多关爱，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地寻死？
这是很多人想不明白的问题，包括我，一开始也无法理解。
后来随着影片中茱莉娅的出现，我逐渐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茱莉娅是一名律师，患有退化性疾病，丧失部分行动功能，走路一瘸一拐。
由于同病相怜的缘故，她自愿帮助雷蒙争取安乐死的权利。
为了进一步了解当事人的信息，她住进了雷蒙家里，与雷蒙朝夕相处。
期间，她惊叹于雷蒙19岁就开始周游世界的勇气，同时也被雷蒙横溢的才华深深所吸引。
而雷蒙，也在跟茱莉娅深入交谈的过程中，获得了一种被理解、被懂得和被欣赏的欣喜。
他常常不自觉地幻想着灵魂出窍，站起身走到茱莉娅身边，与她拥吻，尽享男女的欢愉。
这是生理残疾带给雷蒙的无助，也是摧毁他生存意志的 “第一把利剑” 。
雷蒙躺在床上焦急万分，却无法挪开半步，只能一遍遍大声呼救。
茱莉娅患上了复发性中风，一次次不可预知的晕倒，随时可能令她变成植物人，甚至失去生命。
“我去找出版社将你的诗集出版，等你的第一本诗集面世，我会带着它回来跟你一起离开。”
结果，茱莉娅履行了承诺将诗集出版并寄给雷蒙，但她本人却没有前来，而是选择了留在家人身边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
这是精神绝望带给雷蒙的无力，也是摧毁他生存意志的 “第二把利剑” 。
一名同样高位瘫痪的传教士，知晓了雷蒙执意求死的想法后，在电视上公开发言：
“一定是家人、朋友没有给予他足够的关爱，才会令他产生如此消极的想法。”
这句话既中伤了一心一意照顾雷蒙的嫂子，也激怒了当初为雷蒙放弃事业的哥哥，
甚至还无形中否定了那些一直默默陪伴在雷蒙身边、努力给予他鼓励关怀的朋友。
接受周围人的爱与馈赠，却无法回馈一丝一毫，甚至还连累了对方 ——
这是外界误解带给雷蒙的压力，也是摧毁他生存意志的 “第三把利剑” 。
这三把利剑，尖锐地刺在雷蒙的身体、心灵里，整整26年，并令他深刻地体验到：
“如果不能有尊严地活着，那我宁愿选择有尊严地死去！”
影片的最后，雷蒙在罗莎的帮助下，用一杯掺有毒药的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雷蒙 · 桑佩德罗，为了不拖累家人朋友，于1998年1月12日在一间离家25公里的公寓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由于不能移动，他需要他人协助将药物放到自己能碰到的地方。
当时，警方以涉嫌协助自杀为由拘留了雷蒙的朋友拉莫纳。
但自从雷蒙的死讯传出后，3000多民众自发地在请愿书上签名，声称自己是协助雷蒙 · 桑佩德罗死亡的人。
他用行动捍卫了自己生&死的权利，用死亡重拾了生命的自由，也归还了家人、朋友以自由。
雷蒙不是个丧失意志的垂死之人，他活得忙碌而积极，一心一意地为争取死亡的权利斗争着。
从中我感受到的，不是死亡带来的悲伤、绝望与沉重，而是隐藏在它背后对生命发自内心的热爱。
即：他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非常清楚自己渴望以什么样的姿态活着。
他回答说：“我仍然热爱大海，想看海的时候就集中精神，幻想自己正在向大海迈步。”
他19岁就出海，一边在轮船上当修理工，一边周游列国，结交各地的朋友。
他真正渴望的，是能够 主动活着 ，去领略世界的宽广，去拥吻心爱的女人；
而不是 被动活着 ，常年卧床无法动弹，既无法享受自由，也无法回馈家人。
当时外祖母已经接近90岁高龄，因为意外中风全身瘫痪。
她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无法言语，只有眼珠子尚可移动。
几个儿女不惜放下工作从外地赶回来，日夜守在床边悉心照料，尽可能地延长她的生命。
她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了好久好久，仿佛有很多话想跟我说，又仿佛要把我的样子镌刻进她的记忆里。
据说是某天夜里，她用尽全身力气悄悄挣脱了氧气管，导致大脑缺氧而死。
是的，她跟雷蒙一样，在瘫痪后的弥留之际，主动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是一种隐藏在死亡背后，对生命发自内心的尊重，以及对生者深沉的爱与祝福！
因为她真正渴望的，同样是主动活着，与子孙共享生活的欢愉；
而不是被动活着，一边承受身体的痛苦，一边增添子女的负担。
生命不是无病呻吟的痛苦，而是面对苦难仍能清醒地思考。
一个人往往在行之将死之际，更能领略生命的真谛与光辉。
雷蒙 · 桑佩德罗用整整26年的卧床挣扎告诉了我们：
淘气的孩子，骑行的少年，牵手的情侣，交欢的小狗，忙碌的农民，坐在草垛上的老妇人……
还有转动的风车，一个，两个、三个……最后逐渐露出整个景观，一大群风车在风中跳舞……
如果不是经历这样残酷的遭遇，令他彻底失去行动的自由，谁会对死亡如此执着？
如果不是对家人朋友深沉的爱与责任，不愿成为他们的负担，谁会愿意决然离去？
但对比雷蒙 · 桑佩德罗的经历，我有一个很深的感触：
我们尚有健全的双腿， 可以用它去丈量世界，走向心仪的那个TA；
我们尚有健全的双手， 可以用它去独立谋生，去创造想要的生活；
我们尚有主动活着的权利， 可以去选择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活着……
天雅，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广州心协三级心理咨询师，自体心理学长程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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