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没能抵抗得住对吴慷仁和“甄嬛”飙戏的好奇,连续三天刷完了刚刚上线的王炸反PUA国产剧《危险关系》。尽管对此类剧情有些许心理预警,但最后男主被层层剥开凶残到露骨的惊悚程度,还是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整部剧展演了各种施受虐组合---亲子关系、亲密关系、熟人关系、夫妻关系---剑拔弩张勒紧咽喉的窒息感层层递进直逼生死挣扎的边缘。
我想分别从施害者和受害者两个维度,粗略谈谈这部剧的心理学价值。
(提示:本文有大量剧透)
一、施害者:恶性自恋者的疯狂表演
“恶性自恋”(Malignant Narcissism)这一概念,最早由精神分析学家奥托·克恩伯格(Otto Kernberg)于1984年正式提出。他在1992年出版的著作《人格障碍与性变态中的攻击性》中,系统性地阐述了这一理论---他将“恶性自恋”描述为一种独立且严重的人格病理结构---它处于自恋型人格障碍和反社会人格障碍的交界地带,除了具备典型的自恋特征之外,还拥有三种核心特征的危险组合:
1.反社会行为:无视并侵犯他人权利,缺乏道德感和内疚感,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在此剧中罗梁具有典型的反社会倾向:漠视他人生命。他将所有前女友从跳进恋爱陷阱到献祭殉情的故事写成PUA理论的实操案例;他和颜聆结婚之后被岳母戳穿便立刻动了杀心并成功借刀杀人;他利用自己的母亲加大药量试图慢性谋杀已经疯掉的乔子珊,毫无人性。
2. 自我协调的施虐倾向:这是区分恶性自恋与普通自恋的关键。恶性自恋者不仅冷漠,还能从支配、贬低和折磨他人中获得满足感,且认为这种行为是合理的。毫无疑问,婚后当罗梁经常故意挑起事端利用颜聆的软肋反向打压,拷问和刺激,导致对方认知扭曲进入自证自责的怪圈之后,他每次转身情不自禁露出“胜利+邪恶”的笑容都让人有如同走进冰窖的冻僵感。
3. 偏执倾向:恶性自恋者具有高度的警觉性和多疑,倾向于将中性或善意的事件解读为恶意攻击,内心常处于“被围困”的状态。仅仅从罗梁在家里处心积虑安装了八个摄像头,并且几乎随时随地监视妻子行程动态这件事就足以证明了他的偏执和强迫性人格底色。
《危险关系》里,罗梁无疑是一位高功能隐型恶性自恋者---名校毕业,高学历,拥有体面且受人尊重的高价值社会工作。外表干干净净、温文尔雅,低调得体,对谁都笑容温柔、谦逊礼貌---“亲社会性”形象是隐性自恋者最迷惑的伪装,相比较于把狂妄自大写在脸上的显性自恋者而言。再加上“精神科医生”这一助人行业的高光加持,有谁能怀疑这样的人是逼死/疯4个女孩和2个母亲的魔鬼?
罗梁的起源:从受害者到施害者
罗梁从小活在一个像地狱般的家庭,常年承受着来自父亲巨大的精神和肉体施虐。姐姐的承诺“我会带你走”,是他整个童年里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他对姐姐的依恋,是母婴级别的独占式依恋。
当姐姐第一次抛下他,年幼的罗梁为了留住她而报警导致姐姐入狱数年。而当姐姐第二次失信抛下他、准备再次投靠男友时,强烈的被背叛和被抛弃的创伤让他彻底自体崩解(自恋暴怒)了---他哭着松开了溺水中姐姐的手。这个选择背后的逻辑是:“如果我无法全然占有你,如果你无法全然爱我,那我就先毁掉你。”
这就是克恩伯格所指出的:“先发制人的攻击”是恶性自恋者的防御手段。恶性自恋的形成,往往是在极度脆弱的基础上,发展出“反向形成”的防御机制---“我永远不要再做那个无力的孩子,我要成为那个永远不会受伤的人。”
那么,如何做到“永不受伤”?
早已将人心研究透彻的罗梁明白,答案就是让自己在任何一段关系里永远处于关系的实质高位---掌握绝对的精神操控,被绝对的依赖和臣服,臣服到对方可以献祭生命。
早在罗梁加上颜聆的微信之前,他其实已从视频里那个奋不顾身救学生的大学老师毫无畏惧的眼神中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道。他识别到了一份完美的“猎物简历”:她纯真善良、勇敢但缺乏边界感;她自我牺牲,为学生挨了无辜的耳光,主动承担处罚放弃晋升;她有孩子没婚姻,最亲密的闺蜜刚刚离奇自杀;父亲早早离世,母亲依然活在对她的挑剔和怨怼中。
他像大海里饥饿的鲨鱼一般凭借敏锐精准的嗅觉和直觉奋力朝着猎物的方向靠近。
二、受害者:CPTSD患者的致命引力
CPTSD---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omplex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CPTSD)是一种暴露于单个或一系列极端威胁或恐怖的事件后可能发生的障碍。这些创伤性应激事件通常是长期或反复的,从这些事件中逃脱是极其困难的。
CPTSD除了满足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所有诊断需求,还同时存在以下特征:
- 情绪调节上的异常。
- 毒性羞耻感。
- 拥有一个恶性内在批判者:认为自己是渺小的、失败的、无价值的,对创伤性事件有愧疚感、自责自罪。
- 社交焦虑:难以与他人保持亲密的人际关系。
在本剧中,颜聆作为一个高知女性,看上去坚韧聪明、理性独立、主体性在线。然而在优秀的社会面具之下,她却一直活在对父亲之死的巨大内疚和被父亲好友以爱为名诱奸而后被抛弃的自我厌恶之中。
她选择做单亲妈妈独自养娃;她用习惯性耳鸣的躯体症状解离无数个应激时刻;曾经被诱骗被侵犯的回忆不断闪回---她不是可怜曾经的自己,而是加深了“我肮脏,我不配,我很恶心”的毒性羞耻感;她看到丁志波带着新的年轻女孩上车,瞬间情绪失控歇斯底里地呼喊阻拦像疯了一样。种种叠加的沉积在人格箱底的创伤以白骑士一般牺牲者和拯救者的姿态一触即发。颜聆是猎人眼里完美的高功能CPTSD患者。
为什么CPTSD患者更容易被操控?
在本剧中,颜聆之所以能被骗、被洗脑、被精神控制,最后一步一步走进那个为她量身定制的陷阱,根源在于对创伤系统的忠诚。 单一创伤或复杂性创伤最大的问题在于:创伤者的大脑不经由所谓正常的神经回路。他们在关系中体验到的“痛苦”---被忽冷忽热地对待,被工具化使用,被羞辱贬损讽刺甚至人身限制---在他们的经验里并不是不可耐受的消极体验,而更像是某种启动,甚至是让人欲罢不能的“诱惑”。
试想如果你从小到大经历着父母的情绪暴政---热暴力或冷暴力,你活在被打压羞辱和被忽略漠视的两极之间,你没有体验过所谓安全稳定的依恋、正常的活人镜映、平等的沟通真实的关怀、健康流动的情感灌注。你的大脑神经唯一能做的,就是筛掉不熟悉的联结回路,而在被精准激活相似过去痛苦体验时开始哔哔作响。不是报警---是熟悉的痛苦被激活时的“兴奋”,是无法自控的飞蛾扑火。
皮特·沃克在《不原谅也没关系》中,将这种现象描述为创伤性依恋。他指出,C-PTSD幸存者的大脑会“错误地将危险信号识别为安全信号”,因为混乱和痛苦才是他们童年最熟悉的“常态”。当他们在成年后遇到一个能够精准激活这些旧伤的人时,感受到的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诡异的“回家感”。
有时我们不得不承认:相比于有限的快乐,很多人更沉迷或成瘾于无限的痛苦。
有人会问,为什么很多自认为高理性、高反思性、非恋爱脑的人,一样也逃不掉?他们也同样跳进这个坑里痛苦沉沦? 那是因为---你当下那个被外在功能和外在价值建筑起来的、已成年的“防御性自我”根本不是曾经那个内在匮乏、被创伤裹挟、脆弱不堪的“儿童性自我”的对手。换句话说,功能系统最终很难打赢人格系统。当那些埋藏在岁月深处来不及被我们自己理解、处理和疗愈的伤口突然爆破,随之而来的一定是自体的碎裂和消融。
罗梁如此,颜聆也如此。
三、NPD的猎杀套路图鉴
想起吴慷仁在杀青之后接受采访时有一个无心的误导。他说:“我是带着真的爱颜聆的方式去演,如果罗梁不够爱颜聆,他不会跟她结婚。”
这句话里“演”这个字某种程度上是精准的。大部分观众包括吴慷仁自己,可能都希望罗梁是因为“爱”而靠近颜聆的---这是大众期待的叙事路径。因爱生恨比因恶装爱要好受得多。但很多人忽略了一点:“爱”或者“深情”是真真切切可以被“演”出来的!NPD本质上无法建立真实的情感联结,但“精准模仿”对于一个恋爱经验丰富的人来说轻而易举。无需重新创造,用同一句话,同一首歌,同一种深情,同一套行为模式就能打动对面那个“上天的礼物”。
那是爱吗?那是创伤的秘密对接。
我能理解对于很多人来说,“爱”是一个万能迷魂汤---在几乎所有不伦、不道德、不平等和隐蔽剥削的关系中,“对方是爱我的/爱过我”这个自我催眠,足以抵抗和冲破一切来自他人和自我的严苛审判,足以让人在某些极端情景下阻断体验自我撕裂的强烈痛楚。 制造大量“爱的幻觉”并且引导对方认为“这是我自己的意愿”,是猎手的第一步棋。
情感操控的第二步棋,叫“间歇性强化”。
什么意思呢?就是我对你恋爱轰炸到一个节点---注意,这个节点你会感觉到不真实的眩晕---眩晕到卸下所有防备。然后我突然抽离或降温,这个时候你的多巴胺水平已经不耐受这个浓度了,你会立刻陷入戒断反应---为了重新获得最开始对方给出的那个高浓度的美好和温情,你会疯狂反扑,被迫进入“成瘾性系统”。
这个过程具体来说就是---我先扮演那个“完美照顾者”,给于你从未有过的被看见和深深的理解,填补你生命中最匮乏的黑洞,然后在某个时刻,突然切断。此时你已经退行到婴儿期,在面对“照顾者”的断崖式抽离,你所体验的不是普通的失恋,而是某种濒死感。你不断反省苦苦哀求“都是我不好我的错请你原谅我”,然后对方重新拉你入怀喂水喂饭短暂甜蜜。这种间断性的反复抽拉,对于回避型或者混乱型依恋的CPTSD患者来说是一场精准匹配的无法逃脱的恶性循环。
接下来,就是很多人非常熟悉的NPD组合拳:快速确定关系,制造社交真空,服从性实验,引入三角测量,加速煤气灯效应,最后摧毁对方的个人意志和主体意识。其结果要么被断崖式抛弃(甩尾),要么终身被控制绑定沦为NPD的最强主血包。
回到吴慷仁的那段访谈,猎人对猎物有可能是真爱吗? 颜聆对罗梁而言,不过是另一只更昂贵的仓鼠。这只仓鼠被关在360度无死角的可被监视的玻璃房子里,时刻满足他扭曲的控制感。需要的时候,他可以折断它的脚;有更合适的猎物出现,则可以放它出去自寻死路。
这样的“爱”,本质上是一场饿鬼嗜血的游戏。
四、同源异途--最深的悲剧性
《危险关系》最令人窒息的地方,不是它展示了恶的极限,而是它揭示了恶是如何以善的面目出现。施害者与受害者,有时来自同一个起点,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一个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最基本的身体和精神善待的人是给不出正常之爱的。最悲伤的部分是他们会用尽力气掩藏内心那个在小黑屋里哭泣尖叫的婴儿,假装看不见听不到,带着沉重的愤恨和绝望,在现实里寄居、乞讨、吸血、偷盗。
罗梁也曾是那个黑房间里哭泣的孩子。只是他选择用施虐来填补内心的空洞,用控制来逃避脆弱,用摧毁他人来证明自己“永远不会受伤”。
而颜聆,在深渊的边缘,最终选择了转身。她没有被创伤定义,没有将痛苦传递给下一个无辜者。她在被灼烧得快要自我消解的时刻勇敢地看清了对方,更看清了自己---看清那个被创伤驱动的内在儿童,不再将痛苦误认为爱,不再让“熟悉”成为囹圄。
正如皮特·沃克所言:“康复不是回到受伤前的样子,而是终于成为那个从未被允许成为的自己。”
最后,请允许我摘抄《不原谅也没关系》这本书里的二号工具箱:“在关系里公平与亲密的指导原则”作为结束。
- 我有权受到尊重。
- 我有权说不。
- 我有权犯错。
- 我有权拒绝不请自来的忠告或反馈。
- 我有权为寻求改变而协商。
- 我有权改变我的想法或计划。
- 我有权改变我的状况或行动方案。
- 我有权拥有自己的感受、信仰、观点、喜好等。
- 我有权反抗讽刺、破坏性的批评或不公平的待遇。
- 我有权感到愤怒,并以非虐待性的方式来表达愤怒。
- 我有权拒绝为别人的问题承担责任。
- 我有权拒绝为任何人的不良行为承担责任。
- 我有权感到矛盾,并且偶尔表现得不一致。
- 我有权玩耍、浪费时间,不总是追求高效。
- 我有权偶尔像个孩子,表现得不成熟。
- 我有权抱怨生活中的不公平和不公正。
- 我有权偶尔在安全的前提下不理智。
- 我有权寻求健康和相互支持的关系。
- 我有权向朋友寻求适度的帮助和情感支持。
- 我有权适度地抱怨和口头宣泄。21. 我有权成长、进步和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