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飞鱼
责编 | 陈沉沉
最近，Netflix新剧《怒呛人生》爆火。
这部被称为“东亚发疯实录”的剧集，刚一上线，豆瓣评分就飙到了8.8。
故事主要讲述了同为亚裔身份的女主艾米和男主丹尼，因一次路怒成为冤家。
在接下来互不相让的报复中，彻底激发出自己内心深深压抑、不堪的一面。
而剧中最让人有共鸣的地方，是它聚焦于东亚普遍的「自我压抑」，和由此越过越糟的人生。
不看到最后，你很难想象：
这对冤家制造的麻烦，竟成了彼此的一根救命稻草——
正是通过这些报复、宣泄和破坏，
给彼此生活制造出越来越多的失控事件。
继而，表层的东西被撕破，
那个深深被压抑的自己，最终得以重见天日。
来自陌生人的强烈怒意
故事从一个非常小的冲突开始。
停车场里，女主艾米和男主丹尼因为倒车差点撞上，艾米鸣笛、竖起中指、驾车扬长而去。
丹尼心想“你还有理了”，于是开始奋力反追，决定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结果没追上，反而让车轮深陷一户人家花园的土里。
大部分人可能骂句脏话就过去了，但丹尼没有善罢甘休。
他查了艾米家地址，假扮维修工进入她家，在卫生间随地撒尿。
艾米气不过，在维修网站上给差评，还在社交网上假扮美女企图诱惑、捉弄丹尼。
此时，这两个中年人仿佛退化成青春期刺头小孩，
报复的方式粗暴又幼稚。
但随着两人的矛盾升级，他们自己和周围人的生活也被卷入进来。
网站差评让丹尼没了工作，表哥保释又需要一笔钱，走投无路的丹尼决定去艾米家偷窃；
艾米这边，本想假扮美女捉弄丹尼，不料阴差阳错和丹尼的弟弟保罗越聊越热，最终出轨保罗……
刚开始我也跟很多人一样，看到男女主强烈的报复意愿时，觉得不可理解、没有必要。
“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这么愤怒？”
但越往后，随着两人生活现状展现在观众面前时，就越能共情他们心中再也掩盖不了的愤怒。
丹尼和艾米在过往生活中，早已压抑了太多的不满和愤怒，
所有这些积聚、膨胀成了一个有着巨大压力的火药桶。
对方的出现，成功扮演了那个导火索的角色。
他们都认为，犯错的、该死的应该是对方，于是对陌生人肆无忌惮释放了自己黑暗的一面。
显然，此时两个人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在逃避真正的问题。
失控背后，源于深深压抑
压抑，是男女主人生共同的关键词。
男主丹尼是典型的东亚家庭长子，上有父母、下有弟弟，一家人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自己的房屋维修工作经营不善，资产归零；
寄住在表叔家的父母天天催他买大房子，早日把他们接到美国；
跟自己住一块的弟弟整天只会打游戏、炒币，兄弟间没什么沟通可言。
如此苦闷生活中，唯一的宣泄方式：就是猛吃汉堡。
剧里有个场景是他低眉顺眼给银行打电话贷款，每被拒绝一次，就狠狠往嘴里塞薯条和汉堡，仿佛这样能把生活朝自己丢过来的难题嚼碎、咽下去。
但其实，这个大男人已近崩溃边缘。
当他在教堂里听到众人齐唱圣音时，多日积累的情绪全部喷涌而出，他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
而另一方，女主艾米看似是个正跻身上流社会的成功人士，但光鲜背后只有自己才知道有多割裂：
人前，她是成功女性创业者，演说时打鸡血说“女人可以事业、生活双丰收”；
人后，她迫切想让富豪收购自己的公司，隐退职场、回归家庭。
但她想要回归的家庭生活，也是一团糟：
婆婆控制欲强，暗地里想拿艾米的钱支援自己摇摇欲坠的艺术馆；
老公情感上不关心艾米，在夫妻生活上也满足不了她，还精神出轨；
未满10岁的女儿，也因为心理问题需要特殊照顾。
看到这里就不难理解：
处处都跟自己作对的生活，早已将丹尼和艾米压得快要窒息，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出气口。
随着俩人矛盾升级，他们也借由彼此，把平日里的伪装撕破，让真实、恶劣、破坏性的一面浮现出来。
但这部剧原意并非想刻画人性的黑暗面，而是试图呈现这份压抑，并探讨压抑他们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自我压抑的代际相传
影片后半段，故事开始聚焦于艾米和丹尼的成长经历和原生家庭。
关于两人的压抑来源，借由丹尼的话来说就是：
父母总是将“创伤”撒在下一代身上。
对艾米来说，她的压抑，第一层来自于从小就认为自己不值得被爱。
小时候，她在父母的一次争吵中偷听到，原来自己的出生一开始就不是被祝福的，而是缘于一次意外怀孕。
于是在她的头脑中一直幻想有个白面魔女对自己说：你是有瑕疵的，不值得被爱。
但她越想通过向别人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就觉得自己“无以为家”。
第二层来自于成长过程中，父母教育她“要压抑所有的情感”。
于是长大后的艾米，当试图想要跟丈夫抱怨几句生活不顺时，因为对方纠正她要看积极的一面，她只能压住自己的情绪、闭嘴。
跟母亲讨论目睹父亲出轨的尝试，也同样失败，母亲反过来指责她为什么还要停留在过去，“你爸爸是个好男人”。
在一次又一次不被回应的过程中，艾米失去了情绪自由，学会了“自我噤声”。
而对丹尼来说，他一直在满足父母的期望，成为所谓的“真正男人”。
他从小就懂得察言观色、当发现父母生意上抽不开身时，就想承担哥哥的角色，从学校休学一天照顾弟弟。
而当他发现自己无法满足外界的期待时，便发动了猛烈的自我攻击——点燃那几个木炭烤架，关紧门窗，想要自杀。
就这样，艾米和丹尼一步一步被关进那个专属的笼子里，成为别人眼中歌唱的鸟。
然而，虚假自我的牢笼越来越坚固，真实自我越来越被压抑进无意识中。
艾米成功把公司卖给富豪、买了度假屋，原谅丈夫的精神出轨，以为这样生活就会越过越好。
丹尼占用表哥的生意大赚一笔，为父母建了新房子，以为这样就能一扫之前的”失败者“阴影，终于扬眉吐气一番。
死亡面前，迟到的和解
风暴的出现，带着某种必然。
丹尼建给父母的新房被烧，真实原因是自己排错电路，但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无能，转而跟弟弟说是艾米纵火所为。
艾米不敢面对自己出轨这个事实，害怕失去努力经营的婚姻，哪知保罗在哥哥的刺激下，向乔治告发艾米跟自己出轨。
阴差阳错，丹尼的表哥绑架了艾米的女儿，试图勒索；
为了救女儿，艾米将他引来女富豪家抢劫……
最终，在警方的帮助下，艾米的丈夫独自带走了女儿，并对艾米发出限制令。
她战战兢兢经营的美好家庭没了，事业没了，最爱的女儿可能也见不到了。
欲盖弥彰，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丹尼和艾米一步步地，亲手将自己的生活摧毁。
失去一切的两人，双双开车，再一次追逐。
在黑夜中，他们借着车灯，狠狠望向彼此。
这一幕是影片的高潮，两人在极致地怒气中，掉落悬崖。
命悬一线时，他们不得不寻求合作，尝试自救。
在死亡面前，他们失去一切想要维护的社会身份，因为误食植物致幻剂的契机，终于开始直面各自的过往人生。
丹尼坦白路怒那天，他是想退回那批用来自杀的木炭烤架，结果因为没带收据退不了，他说那种感觉就像是：这个世界都在想让自己消失；
艾米说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真实的自己，比如她一直都不喜欢丈夫的作品，有一天实在受不了砸碎了那个花瓶，却撒谎说是女儿不小心碰倒……
在这次聊天中，他们似乎都见证彼此经历一场强烈的催呕，把过往内心积压的所有毒素，全部呕吐出来，并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递上一杯温水：
——“我看到了你的人生，你这个小可怜，你想要的只是不再孤单。”
——“你不用觉得羞愧，没关系的，我都看见了；你不用隐藏自己，没关系。”
对艾米和丹尼来说，聊完后对视的那一幕，可能是两个人终其一生都在等待的：
当真实自我被展露出来，还能得到另一个人的看见和理解，我们才会相信世界并不总是充斥着敌意，人生并不总是“固态的虚无”。
最后定格的画面，艾米拥抱了躺在病床上的丹尼。
在那一刻，她不仅是抱住那个看见了自己的丹尼，也是抱住了作为同类的另一个自己。
而此时的丹尼，也用仅能动弹的一只手，环住了她，也像是环住了自己。
至少在那个当下，他们不再是虚无的。
看完这部剧时，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来《杀死那个石家庄人》中的一段歌词：
生活在经验里 直到大厦崩塌
一万匹脱缰的马 在他脑海中奔跑
如此生活30年 直到大厦崩塌
云层深处的黑暗啊 淹没心底的景观
对于艾米和丹尼来说，他们最后不得不用极端方式，释放了被压抑的、一万匹脱缰的马。
回到普通人的身上，其实“习惯被压抑”几乎是每个东亚人的母题，但剧中的释放方式显然代价太大。
不过我们至少能做的是，先学会对内心的黑暗保持觉察、合理释放，而不是等到真正淹没心底景观的那一刻。
作者：飞鱼，责编：陈沉沉。本文原创首发公众号：武志红（ID：wzhxl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