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如何抵达心身皆安的状态

用温尼科特的话来说，根本的方法是：通过提供早年缺失的"足够好"的环境，个体被重新养育一遍，让真自体得以逐渐显现和成长，达到心理成熟和独立，从而抵达心身皆安之境。

其实这是一个长期养育、生长、重建的过程，其中要用到千百种方法，并不是一招一式、几个方法就能奏效的。为了方便理解，我还是总结出了几个具体的方法，大家可以长期保存，常对照自身，常体会练习。

5.1 直面情绪，学习耐受

应对焦虑痛苦情绪的正确的方法，并不是抗拒、回避、或者消除痛苦，而是学习耐受和容纳它。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和大家的直觉反应不同，所以要放在第一位说。

原始极端痛苦情绪确实是非常可怕的。但好的一面是，我们并不会真的被它摧毁。在生命的最早期，脆弱无力的我们——婴儿，已经经历了它，并活了下来，所以对于已经长大、有了更多的力量和资源的我们，更是能够承受和活下来的。

它就像是一个鬼魂，我们如果不能面对它，那恐惧始终就存在；唯有再次体验，才可能战胜，这是一个朴素的道理。

还记得个案D的胃疼吗？在我提议他去感受那个疼痛时，他终于下了一个决心，就是和疼痛共存，不抵抗了，他心里想“你就来吧，我和你共存十年也行”，然后就感觉自己变强了。很快地，经家人鼓励，他去医院做了胃镜检查，在手术室时依然是怕的要死，想起以前许许多多的恐惧经历；这时他突然意识到，疼是自己的主观感受，并不是真的，这真是一个重要的发现！

检查完什么事也没有，D感觉自己破茧重生了，自己很厉害，以后什么都不怕了；这是因为，D直面和战胜了他的原始极端痛苦情绪，他的真自体也破茧而出了。

所以，在这里我要插播一点科普知识，如果你在咨询中间或之后感受到了痛苦的情绪，这并不是咨询效果不好，或者咨询对你造成了伤害，咨询不是“制造”了这些情绪，而是“发现”了它们。这些痛苦情绪一直都是在的，只是在过去被你压抑了而已；让这些痛苦情绪暴露在阳光下，才有修复的可能。

在咨询室中，因为有咨询师的陪伴，直面情绪有人来兜底，会变得容易一些。个案E有一次在分享他那令人闻之毛骨悚然的感受时，我反馈了我的感受，就是我感觉我的膝盖都软了，结果他却放松了，他说感觉我是在被大火烧着，他在被小火烧着，所以还好。

所以在精神动力学流派的心理咨询中，咨询师有一个“解毒”的功能，也就是咨询师要过滤来访者的痛苦情绪，把它们处理成无毒的样子，再返还给来访者，来访者因此就能得到疗愈。

所以常听到个案说，“上次谈完后我就感觉好多了，你好像也没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就是“解毒”的功效；虽然个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作为咨询师，其实在静静地过滤和解毒，就像一台空气过滤器在以最大功率工作着。

5.2 放下理智化，真实面对生活

前面在阐述心身不安的原因时讲过，心身不安的人会过度使用智力和假自体去解决问题，而这是无效的。

我会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它描述了未来人类社会高度智能化后的生活。在战士与敌人交锋时，他是根据指令来行事的，他接到一个“射击”的命令就开枪，接到“后退”的命令就往后走，这会不会让你想起生活中的场景，一个高度僵化的、教条的组织中，那种“正确”却低效的工作情形？

而一位优秀的战士，是从自己突然绷紧的肌肉、提起来了的心、莫名的恐惧感当中，觉察到危险的来临的，他会本能性的躲避、战斗或者隐藏，来应对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甚至在直觉驱使下他会产生自动反应，带领他离开险境。

我们可能难以想象战士的处境，但想想我们在开车遇到紧急情况时猛打方向盘，它快到没有思考的介入，却会救我们的命。

遇到痛苦情绪和困难情形，人们可能会想要用思维去寻找一个解决方案，这就像是机械的战士；而使用自己的身体、情绪、直觉去面对和处理问题，才是现实中的特种兵。在心理学上，用前者叫作假自体，用后者叫做真自体。

当我们用假自体解决问题时，并没有和真实的事情接触，就像带着手套触摸物体。而使用真自体时，我们能够“看”到自己的直觉、身体的感受等，我们会直接面对事物，就像指尖触摸到刀锋的锐利，自然会快速反应、有效地解决问题。

个案F是因为工作上的困难来咨询的，她刚刚升职，感觉工作非常困难，只想逃走；她是在一个养育功能不足的家庭中长大的，从小就要靠自己，发展出了强大的假自体，这次在巨大的挑战面前，她的假自体撑不住了。

我鼓励她不用大脑、不用理性去思考，而是直接面对眼前的困难。P发现过去自己在思考时，眼前的工作是困难的一片；现在去直面时，工作变成了一个个的小块，每个都有不同的处理方法，可以各个击破，甚至放弃也变成了一种解决方法。

这个方法看似简单，却有奇妙的效果。

所以，下一次在遇到问题时，请你不要立即跳入分析模式，而是要先问自己："我对这件事的情绪感受是什么？"，“我的身体反应是什么，是接受还是抗拒的？”，"我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会让你找到“捷径”、找到正确的路。

在咨询当中，有时我会意识到，来访者陷入到了理性思考中，他不是在用真实的感受，而是在用头脑和我互动时，我就会喊停，因为这样的思考是无效的、这样的工作也是无效的。

在这里也分享一个我自己的经验。在我要向别人提出一个要求时，发送信息的前后，我会观察我自己的情绪，如果我的心情是紧张的、忐忑不安的，我就知道对方可能不会回复我，或者会拒绝我；而如果我是安心的、踏实的、放松的，我知道对方会友善的回应我、会满足我。这个几乎没有例外。

你看，只要我们好好关注自己的情绪感受，就会有“预知”的能力、敏锐的判断力。

5.3 投入关系，获得疗愈

这是修复的核心所在。按照温尼科特的理论，真自体的发展需要在关系中发生，因为它最初就是在与母亲的关系中形成的；一个人需要在一段新的、可靠的、"足够好"的关系来修复早期的创伤。

在一段好的关系——可靠、包容、理解的关系中，一个人可以尝试表达真实的情感和需求，即便那是愤怒、嫉妒或幼稚的依赖，他也不会被还击或报复；于是，他可以逐渐放松，进入到婴儿般的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状态中，不需要用力、不需要思考，这就是真自体发育最好的土壤，真自体在这种环境中，就会自然的、逐渐地生长出来。

在心理咨询中，焦虑的来访者会着急地要知道答案、解决方案，想要做点什么，或者敦促咨询师做点什么，以快点解决自己的问题。但放松自在的咨询关系和过程，本身就已经在解决问题；心理咨询并不是拔苗助长，而是提供合适的温度和湿度，浇上水，然后静待种子破土发芽。

个案G有一次在谈自己的恐惧，因为这个恐惧，他甚至想提早死去，以免面对。我告诉他回头看看我，我在陪着他，他瞬间感觉好了一些，死神只是在身后了，没有那么可怕了。这就是关系的威力，也就是温尼科特所说的，在早期的母婴关系中，母亲提供的“抱持性”的环境，帮助婴儿形成的、应对早期的孤独和恐惧感的能力。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G都会带着压力、疲累、焦虑、恐惧情绪来到咨询室，在我们的关系所形成的情感连接中，G的情绪被承载、消化，他可以放下那些负累，安静地放松和休息，甚至会小憩片刻，这是他在工作和生活难有的宁静时刻。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他的放松的经验涓积成河，让他的真自体逐渐成长，渐渐将他从水深火热处带到开阔之地。

5.4 容许抑郁，获得整合

情绪上的低落、无力是人们不想要的体验，在身边的人陷入抑郁中时，我们会期望他振作起来，会想督促他运动、外出、社交等等；在我们自己处于无望、无力和灰暗中时，我们也会责怪自己，想让自己振奋精神、翻身上马、扬鞭疾驰。

但这样的愿望或“鼓励”，并不会真的促进人的好转，甚至会适得其反。

原因为何？

温尼科特对抑郁有一个独特的看法：他认为有能力体验抑郁是情感发展的成就，意味着个体已经能够感受到内心的矛盾情感（对同一客体既爱又恨），这是迈向疗愈的开始。

在我自己的体验中，以及我和个案工作的许多时刻，我都验证了这个说法是对的。

当一个人的心理成长到了中后期的时候，人会体验到浓重的抑郁感——为发现重要的人的“黑暗”一面、为自己的“坏”而黯然，为美好爱情或关系的泡泡幻灭而神伤，为发现自己过往所执着追求的原为虚假的而哀伤。只有挺过这段愁云惨雾的时期以后，才会逐渐升起满足感、安全感、喜悦感、被爱的感觉等等。

因为心理学的理论认为，抑郁的过程整合了我们人格中分裂的部分，过去我们心中“好”和“坏”的部分是截然分开的，黑白分明；而经历抑郁之后，这两部分能够整合为一体，这时的我们看自己和他人不再是天使或恶魔，而是有好有坏，就像是灰色的。

人不再那么好，我们的期望会降低，失望和受伤感会减少；人也没有那么坏，这样我们对人、对世界就会有一些基本的信任感和安全感，也会逐渐体会到爱和被爱的感觉。最终的结果是，我们能够接受和活在真实的、不完美的人际互动中，能够将心放在当下，终于有一个现实的时空可以容纳我们的心身，这就是心身皆安的状态。

需要说明的是，并不是所有的抑郁都有上述的作用，温尼科特区分了两种抑郁：一种是上面所说的健康的抑郁；另一种是作为障碍的抑郁，意味着整合的失败。在咨询中，有经验的咨询师能够鉴别出是那种抑郁。

在心身不安的状态下，个体往往体验到的是一种弥散性的焦虑或空虚，而不是明确的抑郁；这是因为真自体太弱小，无法产生真实的情感反应。当咨询取得进展时，来访者可能会开始体验抑郁感，不要害怕，这并不是退步。

我特别提及这一点，是因为我们太容易禁止健康的抑郁，这会扼杀疗愈的可能性‘特别是父母对于青少年的“抑郁“状态，总会感到焦虑和想要干预。

结语

抵达心身皆安的状态，是一个长期的，甚至艰辛的过程，我自己在关键的阶段也用了三、四年的时间；但我也知道，这是完全值得的。我自己在前半生几十年的时间里，内心总有焦虑、恐惧感，要不停地奔向未来，是一种高功耗的“生存“模式。

现在，我终于到了安全、安定、愉悦、从容的状态中，能够欣赏和享受身边的亲密关系，虽然外面的世界并不理想；过了这么久的时间，我才发展到了“生活”模式。

而我的一次分享并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种下一颗种子、开启一段旅程，拉近我们与终点的距离。

有时候我们可能并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解决心身不安的问题，但我也看到许多为人父母者，为了对孩子负责，为了斩断家族创伤的轮回，勇敢地踏上了自我疗愈的道路，我尊重和敬佩他们，我也会陪他们踏上这条道路；路途虽然艰辛，但有终点。

这趟旅程的终点，是为自己找到了家——心安之处是吾乡。我们会发现那个陌生的自己，将精神安住在自己的身体中，拥有自己的容身之处，获得心身平静的定心丸。借助心理学的工具，经历关系的重新养育，无论早期的环境多么不足，我们始终都有成长和改变的可能；都有希望越焦虑的烈焰，抵达心身皆安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