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天雅
前不久,我在公众号短文写了为什么“月子之仇”,会让女人记一辈子?
讲述了:80多岁的外婆年轻时曾因产后生病,被外公一家关在柴房隔离的经历。
很多读者看完后深感痛心与共鸣,纷纷在评论区留言:
讲述自己在产后坐月子期间,被忽视、被排斥、被剥削,甚至被虐待的惨痛经历。

——选自读者留言
且她们控诉的对象——
除了少部分是指向伴侣、娘家以外,其余很大一部分都是指向婆家(特别是婆婆)。
甚至有不少女性,会因为月子期间积累下来的怨恨,从此跟婆家(婆婆)形同陌路。
局外人或许很难理解:
“都是一家人,有必要这么记仇吗?
况且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她们为什么还放不下?”
可站在当事人角度——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家庭矛盾事件,而是一种扎根在生命深处的痛苦。
如果没有获得真正的看见、疗愈与整合,它会一直停留在女性的内心里,
并通过婆婆与媳妇(也可能是母亲与女儿)将伤害不断地复制,形成代际创伤循环。
今天这篇文章,我将对这个现象做更深入的探讨、分析。

为什么月子仇,会伤一个女性这么深?
一方面是生理的原因。
没生过孩子的朋友,可能无法对生育的痛楚感同身受。
我借用一位读者的话给大家科普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经历了长达10个月的身体异常和一场脏腑移位、大量血肉离体的医疗手术。
如果一个女性一生没得过大病、没做过大手术,那产后估计就是她生命中最虚弱的时刻。
在这样一个特殊时刻——
如果她没有得到身边人的关爱,反而被冷落、忽视、指责和剥削,
那么她在身心上的痛楚、崩溃和绝望,是会比一般人强烈得多的,
再加上产后激素的影响,轻则可能会导致抑郁,重则可能会形成长期的创伤。

——选自读者留言
就像我的外婆,她在产后得了一种不知名的怪病,整个人面黄肌瘦,头发都掉光了。
如果是一般成年人,出于安全考虑让他隔离,或许没什么;
但外婆那个时候是个虚弱的产妇,外公一家却将她关在柴房,任由她自生自灭,这无疑是一种抛弃。
就像一位读者在评论区所形容的“趁你病,拿你命”,这样的处境搁谁身上,都会心生愤怒和怨恨。
包括很多女性在评论所控诉的——
在产后坐月子期间,伴侣漠不关心,婆家天天给她吃咸菜、让她干粗重活,孩子一有差池就斥责她……

——选自读者留言
故事情节或许没有像“外婆被关柴房”那么严重,但本质其实是一样的:
她们没有被当成一个虚弱的人去照顾,而是被当成一个“生育工具”去冷落、剥削,甚至是虐待。
另一方面则是心理的原因。
在旧时代重男轻女思想的影响下——
很多女性在原生家庭的成长过程中,就饱受着被忽视、被剥削和被压迫的不公平对待。
但她们没得选择,也无法逃离,只能默默承受伤害,将愤怒、委屈和怨恨压抑在心里。
在产后月子里,她们承受着身体和心理的虚弱,宛如再度退行到无助的孩童时期,
如果这时再次遭受到冷落和伤害,无疑会复现她们的童年创伤,令她们伤上加伤。

——选自读者留言
从这个维度来讲——
那些原生家庭有爱的女性,可能会好过一些,
因为哪怕她们产后没有得到婆家的善待,也会有娘家做兜底和补偿,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消解“月子仇”带来的伤害;
而那些原生家庭缺爱的女性,则会艰难得多,
因为她们身后没有退路和情感依靠,只能独自承受这份伤害,要么将它压抑心底导致抑郁,要么情绪崩溃,彻底爆发。

那为什么月子仇的“迫害者”,更多是指向婆家,特别是婆婆?
这个问题就涉及到一个家族之间,女性创伤的代际传递。
要知道,婆婆的前身也是儿媳,也曾经历过生育的痛楚。
但令人深感遗憾和痛心的是:
生活在旧时代的绝大多数女性,基于物质匮乏等原因,并没有在坐月子时获得善待。
更多时候,她们是像我外婆一样,在生命中最虚弱的时候被冷落、排斥,甚至抛弃。
它不是简单的委屈,而是一场深刻的创伤。
这份创伤如果没有机会获得疗愈与整合,就会通过无意识的方式传递给下一代儿媳。
一方面是直接的传递。
即婆婆将自己过去在产后坐月子期间所遭受过的伤害,原封不动地复制到儿媳身上。
比较经典的场景是:面对产后虚弱的儿媳,婆婆会表现得非常冷漠,甚至充满敌意。
就像评论区一位读者所描述的:
剖腹产后第3天,老公扶她上厕所,婆婆在一旁冷漠地阻止:“不用扶,没那么疼!”
我想,这位婆婆作为过来人,肯定知道儿媳当时很疼,需要搀扶;
她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她过去没得到善待,所以她无法发自内心地善待儿媳。
我的外婆也是类似的。
有段时间她最小的儿媳生下一名男婴,正在坐月子。
这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外婆却显得非常愤怒和悲伤,天天喊着要将小儿媳赶出家门。
她过去身为儿媳的时候,曾经在产后坐月子期间惨遭“抛弃”,
如今在无意识的驱使下,她也想通过“抛弃”小儿媳,让小儿媳去重复她过去的命运。
这,就是心理学所说的创伤的代际传递。

——选自读者留言
另一方面是间接的传递。
即婆婆在意识层面想做一个好婆婆,但在无意识中她却悄悄将“月子仇”的伤害延续。
比较经典的场景是:婆婆看似很关心,帮忙做了很多事情,但儿媳的感受却非常痛苦。
一位读者在评论区阐述自己坐月子的经历:
婆婆以“儿子工作不能太累,太累了会有危险”为由,从来不让儿子帮忙照顾孩子;
导致这位读者经常半夜一个人抱着吃夜奶的孩子,靠着床头睡着。
虽然她的婆婆也会帮忙照顾孩子,
但经常是:孩子一啼哭婆婆就冲进来,一边阴阳她一边对孩子说:
“妈妈带不好,还是要奶奶带是不是?”
诸如此类的事件不断发生,令她一度产生了产后抑郁的倾向。

——选自读者留言
表面上看,这位婆婆确实很关心儿子,也愿意帮儿媳照顾孩子;
但实际上,她却悄悄架空了儿子,将本属于儿子的育儿责任转移到了儿媳身上,并通过贬低儿媳彰显自己的地位。
从这个维度来讲,她看似在帮忙,实则在制造伤害。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到:
月子仇对女性而言——
不是一次简单的忽视或冷落,而是一种持续的、深入骨髓的伤害,
它会让她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自己不被爱、不被尊重,甚至不值得被爱。
而这种伤害之所以会一代又一代地延续下去,是因为它从来没有真正地被看见、被疗愈。
从这个维度来讲,
她们不是在跟婆家计较,而是在跟一种根深蒂固的创伤对抗。
那种创伤不仅来自现实,更来自整个家族的女性之间,无意识的代际传递。

——选自读者留言
那么,“月子仇”该怎么破?
首先我们要做的是,看见一个家族中,“月子仇”代际创伤的存在。
关于月子仇,我们需要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许多婆婆的无意识伤害,源于她们自身未被看见的创伤。
正如我外婆在儿媳坐月子时表现出的愤怒,那并非针对儿媳本人,
而是她内心那个“被关在柴房里、自生自灭的年轻自己”的嘶吼。
如果她一生都未被允许说出那句“我当时很疼、很怕、很绝望”,
那么这份无声的愤怒,就会在下一代女性(儿媳)最脆弱的时刻,以控制、冷漠或贬低的形式喷涌而出。
因此,破解“月子仇”的第一步就是:
看见一个家族中,“月子仇”代际创伤的存在。
它的目的不是为了原谅伤害,而是为了理解家族创伤的代际传递机制,从而有意识地去中断它。
其次,我们需要有意识地建立清晰的“家庭责任边界”,特别是伴侣的在场。
在传统观念里,我们常常将“坐月子”默认为“女人的事”,
由婆婆作为“过来人”主导,而最应承担关怀与育儿责任的伴侣却悄然隐身。
这在很大程度上会加剧“月子仇”的创伤循环。
因为婆婆们可能会在无意识驱使下,将自己过去在月子期受过的苦,直接或间接地传递到儿媳身上。
她们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其实是在重复过去的创伤。
她们甚至以为自己在“帮忙”,却不知不觉中制造了新的痛苦。
这种无意识的伤害,有时比有意识的恶意更加可怕,因为它让人无法察觉,也无法反抗。

——选自读者留言
这时破局的关键,是重新确立核心家庭的责任边界:
伴侣是第一责任人,是照顾妻子、养育新生儿的主力。
婆婆或娘家的帮助应当是辅助性、支持性的,而非取代性的。
当伴侣坚定地站在妻子身边,共同承担产后的混乱与压力时,
婆媳之间因越界、控制而产生的张力便会大幅降低,“月子仇”的代际创伤传递也会大大削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学会无条件地爱自己,拒绝成为下一个“施害者”。
“月子仇”的创伤循环,其最深重的悲剧在于:
曾经的受害者,在不自知中,极易变成新的施害者。
透过心理学角度,它的破局之道只有唯一一种解法,那就是:
爱自己,无条件爱自己。
看见自己内心的孤独、无助和愤怒,并允许自己去表达这些感受:
是的,我受伤了,但那不是我的错。
珍视自己的感受和需求,像照顾当年的那个新生儿一样,优先照顾自己的身心。
建立清晰的边界, 勇敢地对那些持续消耗自己、伤害自己的行为和关系说“不”。

——选自读者留言
关于最后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实不相瞒,我在两年前生完孩子以后,也曾经历过婆婆的冷漠、疏离、嘲讽和排斥,
我感觉自己后来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情,就是跟丈夫、孩子从公公婆婆家搬了出去。
这在很大程度上隔绝了婆婆基于内在匮乏而对我伴侣实行的全方位操控,以及对我的排斥和剥削。
令我的伴侣得以在一个不受打扰的空间里学习如何独立,如何承担起丈夫、父亲的职责;
同时也令我得以在一个安全的空间里自由表达需求,享受与伴侣、孩子之间爱与被爱的亲密滋养。
写在最后
破解“月子仇”——
始于对创伤的诚实凝视,成于对责任的重塑,终于对下一代无伤之爱的可能。
它不是为了清算旧账,而是为了终结一种古老的痛苦,
让生育的疼痛,不再叠加心灵的遗弃,让生命的诞生之地,不再成为仇恨的温床。
当每一个产后虚弱的女性,都能被稳稳地接住,被看见,被尊重,被妥善照顾时,
“月子”才能回归它本来的意义——
一个生命得到休养,另一个生命得到欢迎的神圣过渡期。
而那份曾被深深记住的“仇”,也终将在被真正治愈的“爱”中,缓缓松动,找到释怀的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