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回避型依恋的猫

彭照亭 9阅读 0评论

我养了几只猫,清一色长毛猫:乳白长毛、蓝金长毛、米鲁特矮脚长毛和一只金加白高地长毛。

 

 

同时养四只猫,也算搜集了四种猫格。话说惹人喜爱的猫大抵千篇一律——乖、嗲、灵、取悦人类。于是,若有一只格格不入的社恐逆子,就显得格外突出。

 

对,就是这位乳白长毛先生。他是如何与众不同呢?

 

他既不像那只灰色长毛傻里傻气的懵懂和憨厚,可以无差别地被任何人亲近和抚摸;也不像那只金加白长毛如小狗一般活泼灵动、聪明粘人;更不像那只唯一的米鲁特母猫,可以优雅地直接跳上人的肩膀上腻歪。

 

他经常一脸惊恐加冷峻,眼神飘忽躲闪,弓着腰充满警觉,见人来就踉踉跄跄地四处躲窜,如同一只肥硕的大仓鼠——始终一副抽离的置身事外的清明和高冷,自带某种永远也无法被讨好被捂热的距离感。

 

 

由于他的“回避”,我几乎触不到他。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抱起他,他铁定会使出洪荒之力反抗挣扎——身体卷起、蹬腿伸爪、抽搐挣脱,仿佛入了虎狼之口。每每待他逃走之后,我的手臂和肚子大概率挂彩。

 

然而,比回避型依恋更让我焦灼的是:此猫挑食+厌食。

 

分好的罐头,其他猫都争先恐后埋头猛干,把盘子舔得蹭亮。这位大哥从不抢食,大部分时候他俯身若无其事地闻一闻,然后扭头就走。对干粮的食欲也很有限。这就导致他很长一段时间体重比其他猫轻2斤左右,瘦到下巴尖尖肚子瘪瘪。

 

一开始我的策略是“无视”,不吃就是不饿,饿了就一定会吃。结果我发现哥不吃这一套,哥就是傲娇,哥就是苗条。我没办法,只好硬喂,别的猫都吃完开始舔毛了,我却需要拿着勺子和罐头追在他屁股后面,如同10年前追着我3岁的儿子喂饭一样操劳……

 

追了一段时间,我精疲力尽,甚至一到猫的饭点我就莫名紧张,他的厌食对我来说如鲠在喉。带他去看医生,各方面也没有什么问题。呵呵,哥就是赌气,哥就是傲娇。

 

完了……我心里常常默默叹息:养不熟,怎么都养不熟啊!哄着供着这样的猫祖宗,每天琢磨着他的脸色,难道是为了追求“被虐感”吗?我挫败、愤怒又沮丧。我甚至想如果他不适合这个环境,不喜欢我,是不是应该把他送给更耐心的朋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意识到我也“应激”了,我也想“逃”了。我那该死的职业病又复发了——既然生理上没有问题,是不是心理上被“卡”住了?!

 

我挠心抓耳地开始思考过去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依稀记得他2个月被抱回家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INFP,小时候的他也算好动活泼爱吃能吃的小男孩啊!

 

 

我认真罗列了各种可能的诱发原因:

 

比如中间有四个月家里局部装修,让他半笼养了几个月是不是被关傻了,性格突变了?

 

比如作为原住民的他眼睁睁地看着另外两只更亲人、更听话、更讨人喜欢的猫陆续进场——争夺他的生存空间,抢走主人的情感关注,他是不是嫉羡和无助了?

 

比如他被食欲超好的两只猫左右夹击,是不是有进食压力而导致进食障碍了?

 

比如他在这个多猫家庭里是不是被某只猫隐性霸凌了,而没有被我察觉?

 

我承认一开始想“矫正他”的动力是来自于一个咨询师浅薄的自恋——不能允许自己成为宠物的“不良原生家庭”,而制造出了一只有心理困境的猫。

 

总之,我默默开始了一段长达4个月的疗程。

 

请注意:以下方法全凭我对“和人的关系互动”的直觉和经验,无关专业、无关对错、也没有普适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开始每次下班回家,有意识地先叫他的名字,不论他躲在何处,是否见人就溜。我用饱满的热情唤他的名字,甚至唤出了夹子音。

 

我在每次喂罐头和猫条的时候,刻意先喂他。你没听错,是每次。并且逐渐摸索了他偏好的口味以至于后来买的罐头都是他爱吃的。(毕竟其他猫均是来者不拒、从不挑拣的大胃王)

 

我不再执拗地强行抱他撸他,允许他在很长时间里和我保持着较远的距离。我尊重他的边界,完全不打搅他。我买了更多可以躲避的纸盒子和猫爪房供他藏匿。我在用逗猫玩具和其他猫玩耍时,也允许他懒洋洋地在一旁仅仅是观看,如果他偶尔加入进来我会单独奖励冻干。

 

在这个过程里,我惊喜地发现了一个独一无二和他产生联结的方式:梳毛。

 

这个让我一度觉得很神奇——因为其他三只猫并不情愿被梳毛,梳毛会让他们极其烦躁。可是,这只不希望任何人靠近的猫,一旦瞅见我手里拿着梳子,他的眼睛就亮了!他会非常羞涩地慢慢靠近我,不看我,把身体横到我面前,一动不动,等我梳完一边,他会自动转头到另一边!我惊呆了,他是唯一一只在梳毛的过程里反倒安静下来的猫!有时我帮其他猫梳毛,他就守规矩地在一旁静静等待,等待自己再次被排上。所以我越发清楚地意识到:梳毛就是和他产生身体接触的唯一方式!

 

 

没错,当我发现他有这个“嗜好”之后,他立刻成为了所有猫咪中毛发最顺最亮最干净结最少的那只。

 

通过每日几梳,我和他的关系逐渐缓和、安全、信任。

 

3个月之后我发现他开始比其他猫更高频率地在我旁边走来走去,试探我的反应,锚定我的位置。见我完全没有“入侵”的行为倾向,能在我旁边三四米远的地方安全地躺下,甚至睡觉。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始经常踱步到我旁边大概半米的位置,屁股对着我,翘起来。除此之外没有更多动作。如果我要回应他的“靠近”,必须挪动我的位置,够一够,才能够得到他。他不会在我“唾手可得”的地方撒娇,也从不硬蹭。仿佛他必须要让我“更主动”地靠近,让我某一刻的亲密只为他,如果我通过了这个“考验”,他会顺势趴下来,翻转身体,露出白白的肚皮,四仰八叉。这种程度的袒露是他对我“付出”的奖励。好家伙,这哥们竟然懂得“人类大概率不会珍惜没有任何代价的获得”。

 

半年之后,他也能和其他猫一样主动抢食了——体重恢复正常,毛量令人羡慕,圆滚滚的身材甚至有点小胖子的征兆。最重要的是,他只要看我坐下来,不管在哪里,他就像一团毛球般咚咚咚地“滚”过来,屁股对着我,或者转过头,专注地盯着我,喵几声。如果这个时候我抱住他,他也不再挣扎,能安静地被我贴着脸发出让人安心的呼噜呼噜呼吸声。

 

 

我其实没有想到,一只看上去充满恐惧容易应激的见人就躲的回避触摸的快要把自己饿死的猫,其实是所有猫里最缺乏安全感,最渴望亲密,最需要人“在场”的猫。

 

同人一样,那些嵌在我们身体和情绪记忆里的惊恐,被长久忽视和被陡然抛弃的麻痹,不被选择且无法争取的无力,被强势入侵和情绪淹没的排异——所有这些只能用隔离,切断,逃跑,以及先下手为强地“情感撤回”做掩护——掩护我们内在那个“有着盛大的渴望却不相信有人能接住,有人能容纳,有人能回应”的绝望的自己。而这样的“不相信”,可能需要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更温柔的靠近,更长久的看见,更稳定的守护,更确定的偏爱,才有空间发生一点松动。

 

某一刻,这只猫凝视着我,我也凝视着他,我从他棕褐色眼睛里读出了笃定和深情。我突然热泪盈眶。那个瞬间我深深地理解了我生命过往里的很多人——那些逃跑过的自己和他人。那些把依恋藏进沉默,把柔软裹进盔甲里的岁月。那些明明恐惧被抛弃却先丢弃对方的决绝。还有那只曾经明明很爱我,却用力抓伤我的,乳白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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