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不仅用轻盈、温柔的姿态看见、包扎好了很多女性在生活中的伤口;
她还塑造了一个特别有生命力、活力的小孩角色——王茉莉。
一个对小孩更友好(也是对每个人都更友好)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看到这里,大部分人第一反应会是:这孩子可能有点缺爱。
茉莉在新家墙上画画,前来帮忙收拾的爸爸看到了想制止,妈妈却随她画;
茉莉不想学才艺,说自己喜欢当观众,铁梅说:我觉得当观众就挺好,咱不想学就不学;
听到有同学欺负茉莉,马上打电话找老师,还说:”这孩子敏感,我不护着她,谁护着她。“
没有扫兴式/控制式教育,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妈妈铁梅的鼓励和支持。
“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一个孩子需要整个村庄/社区的共同抚育)。”
一个孩子的成长,总会有妈妈照顾不到、能力有限的地方。
平常如果自己下班晚,她会让茉莉去到其他同学家,而这里就有喜欢欺负她的同学张家新。
她并不知道,女儿老是被校乐队老师喊去当鼓掌的观众,没有上台的机会……
在茉莉生活当中妈妈没有参与的那一面,是有霸凌、有权威压制、有不被看见的。
所以即便铁梅再怎么夸自己的女儿写作好,她都不以为然。
“我决定不再幻想,我不是什么富二代,也没什么特长……”
小叶是个年轻的乐队主唱,年龄不超过30岁,住在茉莉家隔壁。
因为铁梅帮她摆脱过陌生人的深夜跟踪、还帮她家通了厕所,独居的她很快就跟这对母女熟络起来。
可能是为了表达铁梅对自己帮助的感谢,也可能是为了弥补自己小时候不被爱护的创伤,
看到眼前这个小女孩,小叶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承担起了茉莉另一个妈的角色。
知道张家新欺负她后,就把茉莉带去乐队玩,鼓励她“你怎么打鼓,女孩就怎么打鼓”;
影片中不同的角色,特别是女性们,共同编织成了一张网,接住了这个小孩。
茉莉写的那篇悲观作文,语文老师却给她打了高分,称赞她的写作天赋,还让茉莉当语文课代表;
她把这篇文章私下发给了铁梅,大致是为了让妈妈多关注孩子最近的动态。
而电影里的其他男性角色,虽然不太给力,也尽到了陪伴责任。
妈妈的暧昧对象小马,阴差阳错成了茉莉学打鼓的老师;
茉莉的爸爸也定期带她出去吃出去玩,尽到基本的陪伴角色。
正是这张网的存在,让茉莉身处的环境,也逐渐更友好和安全。
所以,当爸爸在她面前邀功:“你小的时候,都是我在带的。”
茉莉马上怼回去,戳破了这个谎言:“爸爸,我是你亲生的吗”、“那这些不都是你应该的吗?”
当校乐队再次排练时,茉莉第一次鼓起勇气说:“老师,我不喜欢一直在台下鼓掌。”
这是茉莉自身的成长,她从周边人那里汲取力量、依靠自己去解决问题。
而这种力量来自妈妈铁梅、小叶、语文老师每一次微小的看见和鼓励……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对权威的拒绝,是自身边界非常大的确认。
它意味着,孩子可以在权力面前,明确地表达自己喜欢/不喜欢什么。
于是,在这种环境中成长的茉莉,保留有奇妙的想象力和爱他人的能力。
里面有场封神的戏,是小叶让茉莉戴上耳机,猜妈妈做家务时的声音采样声。
那些是飞船启动、是熊猫吃竹子、是海豚跳到大海里、是岩浆、是龙卷风的声音;
其实就是妈妈铁梅修空调、择菜、洗彩椒、下厨炒菜、吸尘器工作的声音……
“那些默认的琐碎小事被放大,被赋予,每日都在重复但依旧被忽视的家务活里容纳了一整个世界那样壮阔波澜的声音;
茉莉不仅听见了这些日常细节中,妈妈给她的爱,也主动跟妈妈表达爱意。
她别看小叶表面活泼明媚,但其实是在一个破碎的原生家庭里长大:
妈妈曾因为瞪着眼睛被爸爸打,自己也被妈妈嫌恶,因为她长了双极像妈妈的眼睛。
长大后的小叶,有点讨好者倾向,在关系中容易扮演一个「爱的寻觅者」角色:
她会因为房东给自己送青团、月饼,就同意了对方多收房租的要求。
她有点恋爱脑,很难分辨什么是真的爱,跟小胡约会,只因为对方特别会夸自己……
当小叶提到自己因为小时候来月经被妈妈骂时,茉莉会安慰她:
“血又不是屎,怎么是弄脏呢?”、“这世界上有一半的人都在流血。”
当小叶提及妈妈不喜欢自己的眼睛时,茉莉认真看着小叶对她说:
“你的眼睛很美很亮,我喜欢你看着我,怎么盯着我看都没事。”
但正是因为各自知道对方的脆弱,吵架时,也扎的更狠。
当小叶像陷入创伤反应一般,马上蹲下来跟茉莉说:是我的错,你不要怪妈妈;
茉莉知道自己的话深深地伤到了小叶,轻声跟她说了对不起。
这也许是小叶听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对不起」。
不同于小胡说的「对不起」,后者更多是为了不想在关系里承诺。
当铁梅不想重复女性悲惨叙事,写了一篇关于自己的单亲妈妈真实生活文章时,被大规模网暴。
那段时间,茉莉察觉出来了:一向坚强的妈妈,也变得低落
这跟她以往认知的世界不太一样,她不禁问妈妈:“我正直勇敢有阅读量,我可怜吗?”
在茉莉的第一场上台演出时,因为怯场,她躲在柜子里不敢出来。
而铁梅在知道茉莉不敢上台的原因后,接纳和拥抱了她的这个时刻。
小叶也用茉莉的偶像霉霉第一次上台前害怕的例子,鼓励她。
但是当我在舞台上完成演出后,我发现,我并没有很开心;
按照以往剧情来发展,茉莉会自此爱上打鼓,成为一个优秀的鼓手。
但电影没有这么安排,茉莉这次没有说谎,她说了真话。
而语文老师,不仅逃掉学校的校乐队演出,去茉莉的演出现场给她鼓掌;
还把茉莉这篇作文夸奖了一遍,让她在班级同学面前,把这些勇敢的真话念了出来。
没有任何人、任何外在标准能强制性告诉一个人,你必须喜欢某样东西;
茉莉不需要在这个年纪,把自我削成外界期待的样子,戴上所谓的面具;
看电影时,我一开始觉得“全上海最幸福的小孩”这句台词有点夸张。
有一个理论叫做“ at least one ”,大致意思是:
每个人人生中至少有一个人,是爱、陪伴和安全感的来源。这个人可以是家人、老师、也可以是一项爱好等等。
她能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喜欢,能从感受层面去确认自己的热爱;
我们当然有理由相信TA们会“去创造一个新的游戏规则。”
是:确认温柔的、不激进的,也可以是强大而有力的……
两个小时的电影,创造了一个大型疗愈场,共情了每个有类似创伤的大人,也安抚了我们的内在小孩。
回听一档关于她的播客采访时才发现,这个“全太原市最幸福的小孩”某种程度上正是这么长大的:
90年代,连煤老板同学吃不到的肯德基,她妈妈作为一个普通工薪阶层,天天买给女儿当早餐;
妈妈送她去北京电影学校,在周边溜了一圈跟她说:“我发现,你就是这个学校最漂亮的女生。”
她大学毕业后没上过一天班,但无论是卖电子烟和拍电影,妈妈都一样爱她……
她后来才发现,这种无条件的爱其实并不是大多数父母对孩子的爱。
《好东西》是一部讨论性别议题的电影,但我反而觉得不分性别。
因为,无论男孩女孩,都值得一个相对温柔而安全的世界,也值得在这样的爱里长大。
但更多人也说:如果连可能性的想象都失去,那还怎么前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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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东西》导演邵艺辉:想象一个“女性是第一性”的新世界 | 播客《展开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