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黎响

对于有童年创伤的人来说，他们有一个很致命的问题，那就是：

他们对自己所承受的痛苦习以为常，而不认为这些痛苦是不正常的。

我的一位朋友说，她一辈子都被要求吃饭要清盘，无论多饱，无论妈妈做的饭多难吃，她都要吃完。

以至于她在青春期最爱美的时候，被迫吃胖了30斤。

在读研的那一年，她谈了对象，一次约会吃饭，对象看着勉强进食的她说：

“你吃不下了，可以不吃。”

她突然委屈地哭了——“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吃饭是可以剩饭的”。

因为小的时候，她总会被父亲指责 “我辛苦赚钱你就这么浪费”，甚至第二天晚上她会被罚站，只能看着家人吃饭。

待她24岁时才发现，原来人是可以一吃饱就停下来的。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尊重了。

80、90后这两代人中，他们的父母往往是传统保守，甚至是认死理的。

孩子做错一些小事情，就会引起夸张程度的打压、羞辱。

在这样的环境中，很多人发展出了复杂创伤。

所谓复杂性发展创伤，就是从生命的早期就开始受到稳定、持续、重复的伤害。

实际上，孩子的成长不可避免会遭遇伤害，但区别在于程度——

适度挫折，让孩子发展出「韧性」，继而对主体性发展有帮助；

而过度的、持续的伤害，则会破坏孩子主体的完整性和连续性。

一个人有主体性的最常见表现就是，能拒绝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但是有的家庭，父母喜怒无常，甚至对孩子充满敌意和嫉妒的……

于是小孩从小就被迫接受一个信念：

自己的存在是有条件的，环境是危险；

他们必须要服从、接受父母的要求；

要屏蔽自己的感受，在不舒服中生存。

以至于他们后来会误以为，这种不舒服才是对的。

例如对于青少年来说，很重要的一个发展目标，就是明确我感觉如何、我想要什么、我相信什么。

这个时候，父母过于坚持自己的要求，甚至是偏执的要求，两股力量碰撞，结果就是孩子必须要暂缓自己的主体性发展，来顺从父母。

例如一位网友分享：中学的时候，她的妈妈给她买很劣质的衣服和日用品，质量差到连老师也劝妈妈，要不花点钱买好一些的。

妈妈却理直气壮地反对——要勤劳节约，不能攀比，孩子就要有孩子的样子。

节约是对的，不能攀比也是对的，妈妈说话似乎有道理，她没有办法反驳。

但这就意味着她要背负着一种羞耻的感觉，

因为穿着古怪，她在同学排挤中度过最敏感的中学时期。

年少的她曾怀疑自己想要买一双正常的鞋，这个愿望是错的，因为浪费钱。

她也怀疑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被大家这样对待。

因为妈妈一直没有错，同学没有错，那就只能是她的问题。

直到长大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需求和感受，原来一直都被无情压缩。 

心理学角度看，有很多的发展性创伤，往往是因为这2个因素：

1、权力斗争

有些父母的自我也比较脆弱，他们需要跟孩子竞争胜负，需要孩子一直服从，来映衬自己是有力量的。

你会发现其实父母并不是真的想跟你争对与错，而是你想要什么，他们就会走到你的对立面，并定义这才是正确的。

最经典的一个例子是孩子不喜欢吃葱姜蒜，父母会特意放更多，并且理直气壮地表示：

“你不能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我就是特意多放，你必须给我改掉这个习惯”。

他们用不能挑食等理由，故意让孩子吃自己接受不了的东西，要求孩子的屈服。

孩子虽然产生委屈、痛恨等糟糕的体验，但是父母则能够感觉到自己作为父母的意志，被贯彻落实，这是一种威严的体现。

这样的孩子长大了，在跟别人在外吃饭的时候，甚至不敢要求免葱蒜。

2、父母视孩子的需求为麻烦

这样的父母，往往也是在匮乏中长大，无法善待自己，因此他们会假设孩子不能有太多的需要。

父母提供的就是合理的，孩子哭闹就是“娇生惯养”。

甚至在一些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面，父母会觉得满足女儿的要求是麻烦的，是糟蹋钱的。

比如，一位女生开始来生理期，妈妈给她用劣质过期的卫生巾，让她过敏，灼烧疼痛。

无论她怎么求，妈妈也不愿意买好点的，还骂骂咧咧地“以前我们都是用布条，还得自己洗，你有得用就很好了！”

直到后来她有皮肤病，妈妈还怀疑，羞辱她不检点。

发展性创伤还有一个问题是：

你不敢质疑这一切，因为质疑本身是可怕的。

对于一个弱小的孩子来说，父母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承认“父母有问题”，在心理上等同于否认这个世界的安全性。

那意味着自己赖以生存的根基彻底崩塌。

所以，当你感到痛苦时，绝不向外归咎于父母，而是向内攻击自己。

“一定是我不好，不够乖，不够优秀，才导致他们这样对我。”

成年之后，当你进入新的关系，第一次被不含控制、没有条件的真正善意对待时，你的第一反应很可能是防御性的，甚至带有敌意。

一位朋友跟我讨论这个话题时候提到：他从来不会跟别人说自己生病、哪里痛。

因为从小如果自己发烧了，父母需要带着他跑几十里路去县里的医院。

父母会责怪他生病了耽误工作，甚至会因为医药费贵而生气，把他打一顿。

所以当他留学的时候，有一次因发烧趴在桌上休息，热心的国外同学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的第一反应是否认，甚至质问对方凭什么觉得自己生病了。

他下意识拒绝别人的善意，甚至觉得被冒犯到，是因为关心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事情；在其神经系统里，首先会被标记为潜在危险。

更有甚者，如果你开始接受了“自己配得上这样的善意”这个说法，那就等于承认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你过去所吃的那么多苦头，也许都是不该吃的。

你曾经咬牙承受的一切委屈、压抑和自我说服，突然失去了意义。

识别发展性创伤，比较艰难的一点是：

我们失去了正常感知，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是不正常的。

它没有具体的“事件”可以指认，所以你也很难向别人，甚至向自己解释清楚你到底哪里痛。

你根本不会意识到，在父母传递给你的这些规则之外，人生其实存在着广阔得多的可能性。

你过去所有的“生存智慧”，会在长大之后变成了问题本身。

这就是发展性创伤最核心的影响：

它让你在痛苦中待得太久，久到你甚至忘了，生存可以不用那么费力。

其实你完全可以：

打翻了水杯，不用自责一整天；

不需要成为最辛苦的那个人，才有资格诉苦；

不总需要买什么都盯着最低价； 

意识到关系是可以有冲突的，你不讨好关系也不会毁灭……

你不知道这些可能性存在，因为你从未体验过。

那么，我们要如何去应对呢？

我想分享两个我的经验。

第一点，去观察跟你很不一样的人，他们是怎么做的？

例如一个高要求的妈妈，就可以看看那个躺平的爸爸，看看为什么孩子会更喜欢跟爸爸待在一起。

这或许是因为这位妈妈，从小就在焦虑、高要求和高控制的环境下长大，她内化了这些规则，觉得要给孩子精确的时间进度表，不然就是失控。

而跟爸爸在一起，孩子可以做、可以不做，更可以选择什么时间做——反而孩子在做的时候还会有更好的心情、更多自主性。

她需要意识到：这并不是说爸爸跟孩子一样没有长进。

也许是父母不允许她停下来，现在她也不允许自己和孩子停下来。

要控制、要进步，只是一个她家祖传的“观点”，而不是育儿的“真理”。

第二点，凡是让你痛苦的，都值得重新思考。

一位北京的妈妈A来咨询，议题是：孩子出生之后就没停下过焦虑，担心孩子会掉队，自己就不是好妈妈。

985硕士生A女士，放弃了工作陪孩子读书。

她觉得这是必然的，是因为她妈妈也曾经在她现在的位置上。

她妈妈也逼着A学各种课、高标准严要求，没考到第一就体罚她。

A想复刻妈妈的路，但发现越走越痛苦。

孩子中学，A发现他开始掉队，即便增加教培量也没办法弥补。

这让她陷入了抑郁，她开始怀疑：孩子累、自己更累，为何让生活如此不堪。

咨询中，A意识到，孩子正在重复当年自己的痛苦。

当年她说不出那个痛苦，但放在孩子身上，她能直观看到孩子痛苦的表情、身体的抗拒。

于是她开始取消掉孩子的兴趣班，也给自己多一点休息的时间，陪孩子玩。

两年之后A回到了职场，做着辛苦但不痛苦的工作。

总结一下就是：过去在你的人生中，那些无条件成立的生活规则，如果它们像小一码的高跟鞋那样一直刮脚的话，那你就需要看看别人如何生活。

你或许会发现：原来大家都在穿合身的鞋子，甚至压根就不穿高跟鞋。

这或许能让你意识到：

不是所有的痛苦都是有意义的。

我痛苦，可能是因为我的生活一直都不正常。

 写在最后 

在为这篇文章取材的时候，我跟很多人聊过，听到了太多震惊的生活经历。

如果说再给大家分享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细节的话，那肯定是文章开头的那个不能吃剩饭的女生。

她分享了一个细节：看到对象没吃完饭，就把擦嘴的纸巾扔到餐盘上，她最开始内心是被揪了一下的。

不过她现在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去理解了：这不就是减肥人士控制进食的好方法吗？

宁愿浪费粮食，也不要让自己难受。

这不是为了对抗父母的规训，而是她真的为了自己的健康，以及不能辜负在健身房练出猪叫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