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武志红

猝死与哀荣

最近有一件令人痛心的现象级事件，3月24日这天，张雪峰老师在公司的跑步机上倒地，半小时后才被发现，经抢救无效，最终遗憾离世。

41岁，正值壮年，令人痛惜。

3月28日的追悼会上，送别雪峰的队伍蜿蜒数公里，高峰时达3-5公里，或多达数万人。

他的猝死令人震动，他的这份哀荣也令人触动。

我试着做一期解读，以此纪念这位当代传奇。

预感与疲累

每个人的人生最好的答案都藏在他自己的说法里。

但我看了张雪峰的如此多的资料，我想他的有一句话就是他的人生最好的答案：

“ 一个家族想要逆天改命，想要阶级跃迁，就要有一个人站出来牺牲自己。

我就是那个人，我就是为这个家族「献祭」出去的，我不重要。”

作为心理学从业者，我看见太多人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有所感知，张雪峰这样的人杰更不例外。

但真去了解更多时，我感到震惊的是，他不仅预感了自己的终局，而且还像是主动追求的，这是怎么回事呢？

搜他的微博，「猝死」出现11次。

例如2018年4月27日

“如果有一天，让我选择一种死法，我最希望的，是猝死，

 

如果让我定个时间，我希望是，不久的将来。”

他甚至预言了自己去世后公众的反应。

“我的人生目标，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各大平台会有个热搜叫张雪峰死了，他可能会成为一代人的回忆，

 

你说挣多少钱已经不重要了，就是能够帮到大家，这个是最重要的。”

他还说：

“如果有一天我倒下，家人千万别救我，这样我就可以休息了。”

这样就可以解释，他23年6月，曾心脏病发作住院；而3月22日，他报名参加无锡马拉松，因体检不合格而被取消资格，他还有些不满……他明显是可以治疗自己，但为何却对治疗一点都不积极。

他不是顶级网红吗？

上亿存款，8亿净资产，24年的营收8亿，25年预估近10亿，5000万粉丝，商业版图横跨教育文旅、直播带货到出版发行，还做了投资人。

如此高的收入，又有妻儿老小，且正值壮年，事业如日中天，为何对治疗如此排斥？

原因也非常直观，他太累了。又停不下来。

从外在看，他生命像是一场盛宴，但其实是极度疲累，而且他控制不了，停不下来。

随着他越来越出名，影响力越大，他会越来越累。

在这个越来越累的这个循环里头，他做不了什么。而如果突然离开这个世界，这个累才可以停止。

在他的微博上搜索“累”，有47条。

例如2021年5月19日：

“这是我过的最累的一个生日，以前每到生日这一天我会给自己放个假；

 

然而今年，不但没放假，还 把自己搞得很累很累……37周岁了，从新开始，加油！！！”

还有2021年5月16日的微博：

“真的真的真的太累太累太累了……”

我们普通人的逻辑是：

累了，好好休息；

太累了，事业也可以停一下吧。

但张雪峰好像完全没考虑过这样的选项，他总能找到理由让自己更累，而不管多累，他都不会放弃他的应对方式——跑步。

2021年高考填报志愿时，400个家长都是张雪峰接待，5天只睡了不到8小时，准备了速效救心丸和除颤仪，生怕他倒下。

2023年高报期间，他在病床上审核了6000份志愿填报方案，出院后穿上“我病了，我道歉”的T恤，竟然是有满满的歉意。

而且不管多么累，他都不会忘记跑步。

每天睡觉时间，可能也就五六个小时，但工作哪怕再晚，也会出来跑五公里，这会让他非常的自信。

如果要尊重跑步规律的话，有这些禁忌：熬夜不跑，酒后不跑，感冒不跑。

此外，他的饮食也很不健康，总是外卖盒饭，且重油重盐重口味。

跑步后，他还有吃羊肉的习惯。

有一次直播中，他吃雪糕，三口一个，吃了9个，接着喝凉水。

他帮学子找到了报专业和工作的现实规律，可在自己身体上，他似乎完全不尊重规律。

这样做，只能用“主动求死”的逻辑来理解。

他对自己也有认识，也试着做过反思。

2020年5月2日，他发微博说：

突然感觉自己老了，感觉自己在挣扎，就像一条鱼，被扔进了油锅，试图跳出这口锅，

 

可能挣扎出去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我就是要挣扎，我不要变成死鱼，说不定哪一下就挣扎出去了，或者认命被弄死。

5月3日则继续反思：

昨天反思自己反思到一点多，断断续续只睡了四个多小时，「我的习惯是每周最低一个半马」，所以按计划今天应该跑一个半马……

 

六点多我就开始跑，跑到最后5公里，我开始减速，人生就跟跑步一样，没有必要时时刻刻都要冲刺，要学会根据自己的状态调整，没必要时时刻刻往死里拼，

 

因为搞不好，就真的死了。

这两段日记，我们看到他其实也左冲右突，他试着突破自己的人生困局。

在我的理解中，每一个人都会在自己的童年形成一份人生逻辑，之后我们就按照这一套人生逻辑不断的循环走下去。

它既是一份生存策略，也会成为人生困局。

要认识到并改变它，需要很深的智慧和认识。

只靠自己的这种意识上的努力，这很难。

我的分析师曾对我说过一句毒辣的话：

“你让自己越来越厉害，是为了让自己越来越可以被剥削和被使用”

如果这个逻辑不改，就会是：你越成功，就辛苦。

当你成功到张雪峰这样的地步，就好像是没法活了。

内在的撕裂

人的自我分两部分：

发号施令的我，即头脑；

身体力行的我，即身体。

人很容易犯下“向思维认同”的错误，觉得头脑与思维才是我，而身体只是一个实现头脑发出命令的工具甚至奴隶。

这是理解张雪峰的一个关键。

他说的献祭，

有献祭给家族的意思，

有献祭给客户的意思，

也有身体献祭给头脑的部分。

他的身体和体验像是完全被排挤到自我之外了，这就构成了他严重的内在的撕裂。

这样你就可以理解他为什么完全不能够停下来，不能够好好休息，而陷入到越成功越自虐的循环之中。

因为对他来讲，他觉得目标、事业、任务、他人的需求才是最重要的，而他的身体不重要。

他越成功，需要他的人越多，他要献祭的就越重，他的身体就会越被虐，而越被虐他越会感觉到虚弱，他越要跑步。

这就对他构成更加巨大的损耗。

要理解他的这一部分，可以有三个层面：

1、原生家庭 

有一次提到原生家庭的时候，半开玩笑地提到：

“他说你看我身高1.8米，

但如果父母对我的联合双打弱一些的话，

我也可以长到1.9米。”

他读小学时，父亲给他订了一个规矩，考不到前三名，就要挨打，少一名就挨一个耳光。

考第四一个，考第五两个。

一次他考了29名，挨了26个耳光，最后父亲打不动了，换母亲打。

看来，这样的挨打是一个惯例，而张雪峰看起来也认同了父亲这个做法；

这样就意味着，目标，即考试成绩是重要的，而他的身体和尊严不重要。

他母亲则有另一个故事。

小时候他去邻居家，邻居爷爷给了他半截玉米吃，妈妈看到后打了他一顿，说这样“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这个逻辑被深植入张雪峰的内在，他成了一个不能求人的人。

这种父母联合双打结合到一起，让张雪峰无比在意成功，但却又不能求人。

所以尽管他如此成功，却几乎完全没有围绕着自己的身心健康而构建一个团队。

当然这背后，他的父母也有自己的代际创伤。

2、他认同了父母的这个逻辑 

当认同父母的逻辑后，他的输家逻辑就形成了。

即：

“父母的期待比我重要。”

“我的期待（目标）比我的身体重要。”

所以也发展成，“我在意的其他人的期待，比我重要。”

这导致一个问题：尽管他天资聪明甚至绝伦，但在通向成功的道路上，他非常困难。

甚至可以说，他一路都是“梦碎”。

他一度想踢足球，但听说要花很多钱，于是梦碎；

他想做主持人，但穿的衣服不好而被鄙视，于是梦碎；

高中时，他先以年级第四的成绩考入，但高三时恋爱脑发作，导致成绩严重下降，

一次考了年级355名，开始觉醒而努力，高考前一个月涨了近300名，最后考入了郑州大学，总数488。

之后，恋爱也是各种梦碎。

一次到女友家，女友父亲不让他进门，看不起他的贫穷，他给妈妈说，妈妈说：下次再去女友家，你就说你没有父母，父母死了。

父母这番话这听上去真是毫无尊严——“我”毫无价值，为了你谈成个恋爱，我们都可以不存在。

2014年，就在他爆火前夜，与前女友结婚前夕突然分手，“日子定了，换个人也要结”，结果40天闪婚。

他虽然做的现实主义，但其实他很理想主义，而他的理想或者说梦非常容易破碎。

因此，他这样一份旺盛的生命力，长期都有一种不能凝聚的感觉。

2007年大学毕业，他选择了去北京做北漂一族。

2008年开始做考研培训，2016年创业做了考研培训机构。

这几年仍然非常艰难困苦，看不到成功希望。

直到2016年，突然间，他的视频“七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爆火，他从此开始持续走红的网红之路。

这看起来是他第一次品尝到“成功”的滋味，他的所有能量也围绕着这一件事而得以凝聚。

《心流》作者米哈里的说：散乱的心是不幸福的，得以秩序化的心就是人类最优体验。

张雪峰由此获得了这一体验。

这份体验会很美好，但如果有“自我撕裂”且“头脑奴役身体”的逻辑存在的话，会成为「成功陷阱」。

我的一位朋友，做自媒体极度成功，一度陷入到这份陷阱之中。

不仅收获了巨大名声与利益，而且也非常享受自己的慷慨，对员工对家人都无比大方，追求平等。

但身体承受不住了，和张雪峰一样，需要用速效救心丸来稳定心率。

她完全停不下来。

但突然间，自媒体账号被封了，此时她的第一感觉是如释重负且有欣喜。

她觉得这是一份礼物，她收下了。

但张雪峰这边，没有这个“福分”。

虽屡有争议，一度账号也被暂时禁言，但后来又恢复了，而他的献祭逻辑，与日俱增。

2026年1月他写下：

我现在每天的行程，精确到15分钟。

 

早上6点起，凌晨2点睡，一天要录20条短视频，开3场直播，见4波合作方，接几十个家长的咨询电话，

 

每天只吃一顿正经饭，剩下的全是盒饭、外卖；

2月，高考百日誓师前后，一个月飞了11个城市，开18场公益讲座，全是河北河南山东的县级高中。

今天在县城高中讲了3个小时，台下的孩子眼睛都亮着，

 

他们太需要这些信息了，我不能停。

3月，离世前10天，直播里，一遍捂着胃一遍讲，

我现在胃不好，心脏也经常不舒服，医生让我歇半年，

 

但是不行，马上要高考了，几百万家长等着我，我歇了，他们怎么办？

一个人慷慨时会有价值感，会觉得自己是丰盛的。

而如果停在孤独中，孤独中的虚弱与无助，也许会让他害怕。

这些话语，很容易被视为为赚流量或立人设的谎言，但张雪峰用全方位的做人方式来证明，他真是一个绝世好人。

例如，作为牛马老板，他创造了打工牛马的天堂。

父亲去世后，他宣布员工直系亲属生病了可以申请资金支持。

为员工征婚；

为员工拿到明星的签名；

自己每日行程满满，而员工可以上四休三；

买房可以借款，新房入伙他一定去吃饭；

所有员工如果读在职研究生、mba，公司出一半钱；

女员工生孩子，买房子，可以借钱不低于一年工资；

他说：员工开始我就开心。

他在干什么呢？

其实你会发现，他在做一个「超级好家长」。

他的合伙人形容他——“一个人挣钱，200人花”

此外，他有大量捐款，总额超过了1000万。

特别是，他帮过很多考生，有系统性对一些大学的相关捐款，也有很多临时性的，例如在直播间看到需要帮助的考生，就直接出手帮助了。

成为一个好人，是他的期待——

25岁让父母觉得有个好儿子；

35岁让老婆觉得有个好老公；

45岁时让孩子觉得有个好爸爸。

而他本人，没有任何金钱消费欲望，够用就行。

他更想要的，是满足他人期待之后的满足感。

而每一个期待的落空，都会带给他深深的打击。

例如父亲住院，骨癌的疼痛，他无能为力，这令他崩溃。

而对于女儿的愿望，他也有着无尽满足的动力。

其实他不仅仅是想做一个好人，他像是在做所有人的哆啦A梦，希望自己能无尽满足周围人的愿望。

或者说，他试着做所有人的“理想父母”，而把周围人都看成了自己的孩子，去珍惜每一个人的愿望。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心中有一个“匮乏的内在小孩”——

当年有太多梦碎，这里面的体验太痛苦太可怕，而他不想周围人也经历着这份苦。

3、社会的期待

当一个人太在意别人的期待，就会出现一种危险，他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样子。

而这其实是一个面具，一个幻影，这个面具套在他身上，而真实的他，被杀掉了。

那个真实的、体验性的自己，必然会有累和委屈，但他是怎么处理的呢？

一天的工作：上午坐飞机从长春飞北京拍广告，再坐火车去保定讲课，再坐最后一班火车回北京；

 

一天下来没喝一口水，临走就拿了两个驴肉火烧吃，累得掉眼泪，不断问自己：为什么？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

 

回到家里，看到睡熟的女儿，觉得一切都值了。

还有一个关键逻辑：生能量和死能量

当他试着去做周围所有人的理想父母，特别是高考报志愿的工作时，这还有一个问题：

他试着去给大家制造生能量，可这份工作的巨大不确定性，必然产生很多死能量。

这些死能量怎么办？

他的方式是，更拼命。

结果这些死能量反噬自身，给他制造更多虚弱。

累和虚弱都是信号，当一个人拥抱这些累和虚弱时，就会看到身体性自我的有限之处，而承认自己有限，对太多人来说，这是一个礼物，可以让人把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

荣格提到，我们一生可以有两次人生：

第一次，活给别人看；

第二次，活给自己看。

而第二次人生，往往发生在40岁之后。

张雪峰正值可以开启第二次人生的机会，这是他巨大的礼物，可惜的是，这没有发生。

很多跑步猝死的中年成功人士，也许他们多数和张雪峰一样，都在继续沿用第一次人生的心理逻辑，

它都是在童年的原生家庭中形成，而没有去认识这个逻辑，重构新的逻辑。

如果分析到此，那张雪峰就只是一个意外猝死的超级网红，而不会有十里长街送雪峰的哀荣。

全心全意

人容易有纠结，身体与头脑的纠结，头脑里面也有各种纠结。

而张雪峰虽然有头脑与身体的巨大撕裂，但他有一份合一：

他是全心全意地希望帮助考生，帮周围人，爱自己的家人。

他的这份善意如此纯粹，并且全方位。

这份纯粹和诚意也被其他人收到了。

拉康说：你欲望着别人的欲望，却以为这是自己的欲望。

鲁米说：一切都是镜像。

我们可以通过看破这些幻想而获得自由，

但还有另一条路——把这个事情充分当真，与其合一，全心全意地、忘我地与其合一。

这个角度来说，在高考报志愿这件事上，张雪峰躬身入局，全心全意投入，也是一种深刻的浪漫主义。

矛盾与初心

张雪峰一直以来讲的是成功，行的是爱；

教的是现实主义，可做的却是理想主义。

在了解他的整个过程里，我反复想起他的一张照片，他看起来疲累，苦笑着。

从这张照片里，我试着代入进去，

这份苦笑，这份疲惫里头藏着什么？

我感觉里头有一份很深的坦然。

这个坦然好像在这么说：

“你看，你看，我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吧。”

每个行为背后都有初心，张雪峰的初心会是什么？

是爱。

是爱别人，也被爱。

也只有爱这个词才能理解他如此复杂的人生。

他41年的人生中，2016年之后的这10年，他收获成功、爆火，

看似他追到了成功，然而却是在这个过程中，这份他称之为「献祭」的过程中，他或直接或曲折地表达了初心：

去爱，去被爱。

很多人谈到张雪峰的时候，都谈到他身上有一个现代人的通病，我们称之为绩效主义，或者叫KPI主义——

成功特别重要，

第一名特别重要，

能处在现实这个社会中的哪个利益的位置非常的重要……

如果只有这一点，他绝无可能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

就像我前面所说，教的都是现实主义，做的都是理想主义。

而理想主义的背后，其实藏着一种非常天真烂漫、孩子似的渴望，这种渴望就是爱。

痛惜与祝福

张雪峰料到了自己的人生终局，也预料到了自己会成为热搜。

但关于来世，他讲过这么一句话：「人生真好玩，下辈子还来」。

行了这么多善，又有无数人的祝福，我想他也必去了光明之地。

愿他若人生再来时，能记得一点：

人天然就是有价值的，这一点无需再证明。

当无需证明价值时，不知拥有如此磅礴生命力的他，又会活出怎样精彩的人生。

以此文，送别、祝福雪峰。

作者：武志红，资深心理咨询师，著有畅销书《为何家会伤人》、《为何爱会伤人》等，微博：@武志红。现于北上广深杭厦门成都南京武汉9个城市开办了武志红心理咨询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