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伦敦的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见了“设计鬼才”麦昆的秀场,他的作品,多是从地狱中寻找到灵感吧,很触动人心。
只不过,他应该没有见到天堂,否则就不必自杀了。这个秀场一直到8月2号,推荐在伦敦的朋友去看看,非常震撼。
很久以前,我就下定决心做一个不合时宜的人,现在人们努力顺应时宜,所以大部分人不够性感。
——英国时尚设计师亚历山大•麦昆
前不久,英国时尚设计师、Gucci创意总监亚历山大•麦昆在他于伦敦住所的衣橱间内上吊自杀,时年40岁,令世人震惊。
麦昆一方面被誉为“英国时尚教父”,另一方面又被称为“坏小子”,他的设计惊世骇俗,总是在“最诡异、最恶心”的地方找到灵感,是时尚界罕见的“鬼才”。
这一点淋漓尽致地体现在其成名作“包屁裤(即超低腰牛仔裤)”、“高原强暴”、“天鹅之死”、“骷髅头巾”和“收藏头骨的人”等。
麦昆的人生有很多“鬼”的地方,他是同性恋,不过这一点在时尚设计师中并不特别,因为据称时尚设计师十年九gay(英文,意为“男性同性恋”)。
时尚设计师中同性恋是否有如此高比率也许还是一个疑问,但著名的时尚设计师中的男性几乎清一色是同性恋,这倒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像Dior、D&G、YSL、Versace和Armani等第一线奢侈品的创始人及重要设计师全是男性同性恋。
相比起其同性恋身份和作品,麦昆一生中最“鬼”的地方是自杀时间。他死于2月11日,之所以选择这一时间,是因为第二天就是他妈妈的葬礼日。
为了试图理解麦昆的故事,我读了大量关于他的报道,但最后,我发现最吸引我的地方,反而是他的一句话:
很久以前,我就下定决心做一个不合时宜的人,现在人们努力顺应时宜,所以大部分人不够性感。
这句话,不能解读麦昆死亡之谜,但或许是理解麦昆恣肆的创造力和魅力的一把钥匙。
安娜的爱情悲剧为了什么
麦昆这句话所揭示的道理,在文学作品和现实生活中随处可见,最著名的例子当属俄罗斯文豪列夫•托尔斯泰的小说《安娜•卡列尼娜》。
安娜•卡列尼娜是皇室后裔,她的丈夫亚历山大•卡列宁其貌不扬,但是一个地位显赫的官僚,“完全醉心于功名”。
当安娜与有十足魅力的青年军官沃伦斯偷情后,卡列宁表示,他并不在乎安娜与别人相好,但他在乎的是这件事“被别人注意到”。
他似乎没有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也没有被背叛的愤怒,他在乎的是妻子的行为不道德,且违反了婚姻的宗教意义,尤其是引起了很不好的社会舆论。
卡列宁想过与沃伦斯基决斗,但又怕死。
他想离婚,但又担心名誉受损,最后决定“不能因为一个下贱的女人犯了罪的缘故而使自己不幸”,于是他希望安娜维持一个表面的夫妻关系。
安娜•卡列尼娜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女子,她讨厌丈夫的虚伪,最后毅然决然地不顾世俗议论和利益得失,而与沃伦斯基走到一起。
然而,沃伦斯基尽管十足有魅力,却没有担负责任的决心,并且他其实和卡列宁一样承受不了舆论的压力,同时也在乎因名誉败坏而失去的利益,最后疏远了安娜。
安娜绝望了,最后她身着一袭黑天鹅绒长裙,在火车站的铁轨前,让呼啸而过的火车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从表面上看,卡列宁属于似乎无可挑剔的男人,他地位显赫、温和可亲、性情宽厚且很顾家,安娜背叛卡列宁而找类似浪子的沃伦斯基,实属自找苦吃。
然而,卡列宁这个好男人,他会让安娜心动吗?
什么是心动? 一个男人可以凭什么令一个男人心动?
或者,反过来说,一个女人又可以凭什么令一个男人心动?
是条件吗?
本科毕业时,我写的毕业论文是《北京人的择偶观》。
当时,我看了大量文献,了解了一个理论“婚姻市场论”。这个理论认为,婚姻是一个市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婚姻市场价值,我们都是根据自己的婚姻市场价值而去找与自己价值相当的配偶。
只是,婚姻市场价值能解释心动吗?
依据我的研究,男人女人都是首先最看重人品,但接下来,男人最看重的是女人的相貌,而女人最在乎的是男人的社会经济地位。
女人的相貌中有一个独特的地方,即腰臀曲线比例,西方多个研究都显示,经典美女的腰臀曲线比例,如澳大利亚著名歌星凯利•米洛,有人称她的腰臀曲线是世界级的,应该被列入联合国自然保护的名单。
还有理论称,婚姻市场论也罢,其他各种理论也罢,其实最核心的还是基因战争。男人找女人,女人找男人,都是为了将自己的基因更好地遗传下去。
而相互配合的最佳模式就是男人提供保护,而女人负责生孩子。
男人们之所以对女人的腰臀曲线比例那么感兴趣,因为这是能不能生好孩子的关键所在。与咱们传说中的“女人腰粗可以更好生孩子”的说法不同,其实是细腰肥臀的美女更容易怀疑。
真是这样吗? 那么复杂的爱情,其实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生孩子?
至少《安娜•卡列尼娜》中的爱情故事不同,否则卡列宁与安娜的搭配就是最好的了,卡列宁具有最好的社会经济地位,而安娜具有最诱人的容貌,他们的婚姻市场价值是般配的,他们也是最适合生孩子的。
但是,安娜偏偏为沃伦斯基心动了。
被时宜淹没也就丧失了自我
为沃伦斯基心动的女人很多,这并不奇怪,因为沃伦斯基是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忘了谁说过,如果女人完全自由选择的话,女人会和男人一样在乎相貌,只是要在相貌和社会经济地位中只能二选一的话,女人就会优先考虑后者,但假若一个女子是花痴首先考虑的是相貌,那么这种特例也可以理解。
这种说法,勉强可以解释列夫•托尔斯泰的小说《安娜•卡列尼娜》,却不能解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美丽心灵》中的故事。
在这部影片中,圭多和卡列宁一样,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但他绝对是麦昆所说的“不合时宜”的人,他所拥有的无穷无尽的热情和鬼点子,让他显得与众不同,而他在追求名门之女朵拉时,所使用的办法也是稀奇古怪的。
并且,朵拉已经有未婚夫,他相貌堂堂,在仕途上前途无量。但是,这个未婚夫正如麦昆所说,是一个“努力顺应时宜”的男子,并因此在朵拉眼中失去了性感。
当然,我们还可以说,《美丽人生》是电影,并不是真实的故事。
这部电影是意大利“鬼才”导演罗贝托•贝尼尼自导自演的,他是男主人公圭多,而饰演女主人公朵拉的女演员,在现实生活中也正是他的妻子。
他们能走到一起,也许仍然是男性社会经济地位和女性相貌的经典搭配。
不过,我自己可以说,麦昆所说的是一个真理,它的寓意在现实生活中也随处可见。
无论是在咨询还是在生活中,我都见到很多这样的故事:
一个人看上去是无可挑剔的,但他(她)却是缺乏魅力的,与他(她)相处久了,他(她)的配偶会觉得越来越索然无趣,越来越没有感觉,最后要么偷情要么离去,而所选择的情人,看上去往往远没有他(她)优秀。
一个男人C是外企高管,收入不菲,相貌堂堂,而且人品很好,收入都交给妻子F掌管,并对自己的家人和妻子家人很好。
但是,F却觉得生活越来越乏味,和C的情感也越来越淡,最后红杏出墙。
F是我一位朋友介绍认识的,在和她几次聊天时,她谈的全是情人,几乎完全没有谈到丈夫。
我问她,为什么不谈丈夫。她竟然一时哑口无言,呆了会儿才说,没有兴趣谈他,也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谈起。
我建议她无妨先静静地做一些准备然后再谈。她静了一会儿说,现在她觉得丈夫对她就像是一个陌生人,她好像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陌生人? 你能更仔细地描绘这种感觉吗? 我问她。
她想了好一会儿后说,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非常多,丈夫尽管居于高位,但并不怎么愿意应酬,他下班后如果特别的事情都是回家。
在家里,他们原来也经常说说话。但是,听丈夫讲话时,她总是提不起兴趣来。同时,她也不愿意和丈夫谈话,因为她说的话他似乎完全不能理解。
再谈下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说道,她觉得丈夫似乎努力在做一个大家都认为的好人。
在她面前,他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在孩子面前,他努力做一个好爸爸; 在他父母面前,他努力做一个好儿子;在岳父母面前,他努力做一个好女婿;在朋友面前,他努力做一个好伙伴……
但是,他好像没有心,在记忆中,他几乎从来没有过大的情绪波动,似乎完全没有喜怒哀乐似的。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他就像卡列宁一样,当得知妻子红杏出墙后,他竟然对妻子说,他认为他们之间没有问题,她可能只是觉得太闷了,所以想寻找一些刺激,但他原谅她,也相信她最终会回到他身边来。
但是,C在F的心中,似乎已完全没有了份量,他对于她的价值,主要是一种安全感——无论如何,C都不会主动离F而去。
你是否有你自己鲜明的立场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我的理解是,C做得那样尽心尽力,但这一切都不是发自他内心,他只是按照一些主流的规则在做事。
或者说,驱动他做事的,不是他的感觉,而是来自外面的别人的声音。
最初,这会是父母的声音。
父母会一再向他传递信息说,你的感觉是不可靠的,按照感觉做事会经常犯错误,你要相信父母的教导,父母教给你的规则是可以保证你不犯错误的。
接下来,这会是从小学到大学的各个老师的声音。再接下来,是整个民族文化乃至全球主流文化的声音……
所有这一切声音,都在教导他,你应该按照什么样的规则做事,那样才能不伤害别人,也会令你有最好的利益。
先是在家中,他学会了舍弃自己的感觉而听从父母的教导,最后在各个地方他都做到了这一点。
结果,在这个过程中,他失去了与自己感觉的链接,他把自己弄丢了。
而和一个丢失了自我的人在一起,你会感觉到孤独,在你面前,他似乎不存在,而在他面前,你似乎不存在。
心动的感觉,是我的心碰触到了你的心,而假若心都没了,又如何能触碰彼此呢?
像沃伦斯基这样的人,他没有主见,他没有一颗坚强的心,但他的心在一定程度上是打开的,所以安娜对他心动了。
安娜的心动,是一种叛逆。
卡列宁似乎是完美的,但是,有谁知道我的痛苦呢?
甚至在这样的男人面前,我连痛苦的资格都没有。
你对卡列宁都不满意,你这个女人太挑剔了,太贪婪了。卡列宁是正确的,而你的欲望是错误的。
我想,甚至安娜自己都认为,她对卡列宁的不满是错误的,她对心动的渴求是错误的。
一旦一个人将自己的某种动力视为错误的,那这个人就可能会用错误的方式去追求这种动力。所以,安娜选择了沃伦斯基这个错误的人。
在电影《美丽人生》中,朵拉是有十足底气的,她自始至终对未婚夫的“顺应时宜”且将这种“顺应时宜”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而有不满和不屑,她真的鄙视这种“顺应时宜”,她真的渴望心动,最后她与圭多有了荡气回肠的生活和爱情,虽然圭多最后死在集中营中,但他在她心中永存。
《美丽人生》中的“顺应时宜”是可鄙且可怕的。
朵拉的未婚夫只是追求向上爬,并将与上司进餐视为头等大事,这种“顺应时宜”还不算什么。
但在上流社会的聚餐中,可以看到,“顺应时宜”就是向最主流的舆论鞠躬,而当时德国最主流的舆论是反犹太人,所以那些衣冠楚楚的高社会经济地位的男男女女们很认真地在进餐中向希特勒敬礼,同时也没有一点质疑地谈起反犹多么有道理。
如果只是去做大家都认为的正确的事,而忘记了自己的心,那么这种故事就很有可能会发生。
如果大家都认为出人头地是正确的,那我就追求出人头地,如果大家都认为挣钱是最正确的,那我就追求金钱,如果大家都认为身体好是最正确的,那我就去追求身体健康……
如果大家都认为反对某个团体是正确的,那我就积极投身于这个浪潮中。
譬如,当2008年国内兴起抵制家乐福的浪潮时,有多少人跟从了呢?
又有多少人像韩寒那样,有自己一个鲜明的立场呢?
这个鲜明的立场,是源自韩寒自己的内心。
再回过头来看麦昆,他一生都在“做一个不合时宜的人”,但不幸的是,他自己的行业本身就是在教导人们“顺应时宜”。
至少在我看来,Dior也罢,D&G也罢,香奈儿和Gucci也罢,所有这些奢侈品都不值那个价钱,但是,因为广告的力量。
这些奢侈品被赋予了“我是最值得拥有”的意味,而最后它们成了一个消费市场上最主流的“时宜”,于是人们开始去跟从。
麦昆曾嘲笑香奈儿的设计师卡尔•拉杰菲尔德,称他只会抄袭,而没有一点创造力。
也许,他嘲笑的是拉杰菲尔德太会作势,可以将任何一个玩意弄成最时尚的东西,从而引起一种潮流。
但麦昆又何尝没有这样做呢?
他在T台上惊世骇俗的表演,本来就是在作势。
大学时,我的一个老师说,心理治疗就是一个模式,任何一种疾病都可以找到一个治疗的模式。
听到那句话,我想,假若有一天,我的治疗最后被框在了一个模式里,或我的人生被框在了一个模式了,那么就可以去死了,因为那时心其实已经死了。
所以,写了这篇文章,给自己一个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