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的森林》:渡边能让绿子找到被爱的感觉吗?——武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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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边能让绿子找到被爱的感觉吗?或者说,渡边能够满足绿子的“草莓蛋糕”的梦想吗?

 

彻底孤独的日子里,渡边终于知道“阿绿在他心中已经慢慢膨胀”,最后,他决定“在这个世界上,除她以外别无所求”。可是,渡边能让绿子找到被爱的感觉吗?具体地说,渡边能够满足绿子“草莓蛋糕”的梦想吗?

 

不可能,绿子“草莓蛋糕”的梦想绝不可能在渡边身上得到满足。尽管渡边懂得绿子的梦想并且对她独特的任性做到百分百的宽容,但他的宽容根子里是一种旁观。渡边能做到的仅仅是:把“草莓蛋糕”拿上来,看着绿子把它扔出窗外而毫不恼怒。但后面的话他一辈子都不会说一次,无论对任何人。他只是陪伴着绿子的任性,永远不可能满足她的任性。对渡边的陪伴,阿绿心存感激,但她会因为没有爱情而一直寂寞下去。

 

只有迷恋而又了解绿子的人才能主动满足绿子独特的任性,但只有直子或初美的纯与美才能让渡边迷恋。绿子和渡边注定只能相互陪伴——陪伴的意思就是,一个人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来抱慰“我”的痛苦,但这个人永远不能消融我的痛苦。

 

只有迷恋而又了解绿子的人才会满足绿子的“草莓蛋糕”的梦想。渡边了解绿子但远谈不上迷恋——他旁观着绿子的最真实的平凡,但只有超出真实之上的纯与美才能让他迷恋,譬如直子的让人迷茫的美,初美的让人心颤的纯。

 

感到奇怪的是:很少有人不喜欢绿子,可没有一个帖子关注过绿子的脆弱。我指的不是渡边给绿子带来的伤害,而是指专属于绿子的独特的任性的源头、“什么都没有”的怪歌、成人电影背后的对某种东西的执著。

PS.:绿子的“草莓蛋糕的梦想”

“我追求的是一种单纯的真情,一种完美的真情。比方说,现在我跟你说我想吃草莓蛋糕,你就丢下一切,跑去为我买!然后喘着气回来对我说:‘阿绿!你看!草莓蛋糕!’放到我面前。但是我会说:‘哼!我现在不想吃啦!’然后就把蛋糕从窗子丢出去。我要的爱情是这样的。”

 

“但是我觉得这和爱情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嘛!”我稍稍愕然地说道。

 

“有啊!只是你不知道罢了。”阿绿说道。“对女人来说,这其中有很重要的意义!”

 

“你是说把草莓蛋糕丢出窗外这件事?”

 

“是啊!我希望对方会说‘知道了!阿绿,我知道啦。我应该早晓得你不会想吃草莓蛋糕,我真是笨得像驴子一样不用大脑。对不起!我再去给你买别的。你喜欢什么?巧克力泡芙?还是起士蛋糕?’”

 

“然后呢?”

 

“如果他这样对我,那我一定死心踏地爱他罗!”

绿子“草莓蛋糕”的梦想,像是在向另一个人要求自己的存在吧。

 

卡夫卡与菲丽斯订婚,毁约;再订婚,再毁约。他的矛盾是:想要一个女人的日常的陪伴,可又惧怕这一个人向他要求自己的存在──婚姻的契约就给了配偶向自己要求存在的权利。

 

或者,卡夫卡根本不爱菲丽斯;或者,他惧怕的是一种抽象意义上的绝对的义务:一个人得满足配偶的向自己要求存在的欲望。

 

绿子对渡边说:“可是,我真的好寂寞,非常非常寂寞。我也知道对你不起。我什么也没给你,只是向你提出种种要求。随意胡言乱语,把你呼来唤去的……”因为没有和渡边建立“契约”,绿子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权利”向渡边要求自己的存在。

 

可是,即便绿子离开了那个人,即便她向渡边表达了自己的情爱,甚至,即便渡边和她建立了契约,绿子就拥有向渡边要求自己存在的“权利”吗?

 

在少林寺,任我行要盈盈暗示令狐冲斗败岳不群,盈盈只是“嗯”了一声。盈盈的逻辑是:两情相悦,贵在自然,等到自己要求,令狐冲才关注她的存在,就太没意思了。

 

盈盈的逻辑更本质一些吧。

 

你在不在乎一个人,是你的事;那个人在不在乎你,是他(她)的事。

 

绿子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对渡边说:“不过,我也不是十分气你。我只是觉得寂寞极了。因你对我百般亲切,而我好像不能为你做什么。你一直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虽然我咚咚咚地敲门叫渡边,你仅仅台台眼,又马上回到自己的世界。”

 

寂寞,只是无奈的寂寞。

 

在普通的关系中,我们讲互动;但在最纯粹的关系上,也许只能讲机缘。你爱上一个人,就已经开启了一个方向的机缘;那个人爱你,就启动了另一个方向的机缘。如果,无论如何只是启动了一个方向的机缘,没有办法。无论纯粹的爱情还是友谊,都半点勉强不得。

 

自然,渡边并非不爱绿子。他和绿子仅仅是错过了机缘巧合的时机。绿子最在乎他的时候,他沉溺在井里;他试图最在乎绿子的时候,绿子已经试着封闭自己的心。──错过也是机缘的一种很经常的表现形式呀。

 

我依然觉得,虽然绿子爱极了渡边,渡边也打算努力在乎起绿子,但绿子最想要的渡边做不来,渡边一直要的绿子也给不了,他们注定只能相互陪伴,相互抱尉彼此的脆弱。

 

绿子袒露自己的在乎时,受了伤。

 

但更多的时候,这种袒露碰上的是一个尴尬:你把自己俯首在爱情的圣坛下,可恋人以为是他(她)的魅力征服了。这比渡边与绿子的错过更让人寂寞。之所以非常大喜欢黄易,就是因为他的级数论和魅力论。这样的人,不大懂得对纯粹感情的敬畏。

 

再说说孤独。孤独首先是一个无可避免的存在:“我”用专属于自己的眼镜看;其次是一种被迫:当真诚多数时候带来的是受伤时,“我”只能遮藏或掩饰,从而造成交流的困境;再次是机缘:“我”和另一个人相遇时,我们的体验与期望经常不一样。

 

写到这个份上,忽然觉得已经太自我中心了。我的这些感受未必能是别人会有的,别人会有的感受我也未必能真正体味,甚至我的这些感受的底子是太自己的,可能已经远远离开了村上。

 

这也没什么,毕竟是《挪威的森林》这本书在某个方向上延伸了自己的性情。这就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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