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我过去在广州日报写的专栏文章。
——————————
2005年下半年,北京一些院校频频发生大学生自杀的事件,令人扼腕。
但是,这些大学生自杀事件,和其他自杀事件一样,如果干预得力的话,其实是可以避免的。
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了解自杀的特点,了解大学生自杀的原因,然后对症下药,在事件发生前进行有针对性的危机干预。
为此,本报记者采访了多名心理专家,剖析了常见的自杀类型,也针对每一种自杀类型提出了专业的应对之道。
北京大学心理学系的钟杰博士说,他深信,只要能进行及时而合理的干预,绝大多数自杀事件是可以避免的。逝者已逝,谨希望这篇文章能防止更多的自杀惨剧发生。
2005年8月3日,北京大学心理学系的姚萍博士在接受电话采访时说,和普通人一样,大学生自杀也可以被分为三种常见的类型:冲动型自杀、抑郁型自杀和精神异常引起的自杀。
冲动型自杀最为常见,当事人常常因为一时“想不开”就想自杀,其行动缺乏周密计划。冲动型自杀也最容易制止。
抑郁型自杀又称为理智型自杀,当事人一般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在自杀前会进行周密的策划,自杀发生时也难以制止。但是,可以通过心理治疗和药物治疗进行预防。
第三种的情况比较复杂,严格来说并不能称之为自杀,因为当事人并没有自杀企图,只是因为产生了一些精神异常的症状,譬如幻觉,从而导致了意外死亡。姚博士说,她更愿意将这一类型称为“精神异常导致的意外事故”。
冲动型自杀最为常见
冲动型自杀又可以分为两种亚型:普通的冲动型自杀和边缘型人格障碍引起的冲动型自杀。
前一种的当事人在遭受了心理创伤事件之后,会整天只考虑这件创伤事件,陷入其中不能自拔。这时,他们的考虑非常片面,注意力全集中在负性信息上,什么事情在他们眼里都变成了坏事。他们经常说“想不通”、“想不开”这样的词,当不良情绪积攒到一定程度之后,他们心中很容易产生自杀冲动,但这种自杀也很容易被拯救。
譬如,北京大学一名女生,成绩非常优秀,她将某奖学金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但最后却没有获得该奖学金。一时想不开,她就跑到一栋楼的楼顶,想跳楼自杀。但刚爬上楼顶后,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关系很好的同学打来的电话,这个同学了解她的心情,担心她想不开。这个电话让这名女生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暖。于是,在同学的安慰下,她放弃了自杀的念头。
姚萍说,冲动型自杀者有一种“自杀思维循环”,让当事人只关注负性信息,这个心理机制不断重复,自杀的冲动就会越来越强。但一旦有外人介入,这种“自杀思维循环”就很容易被打破,当事人很快会放弃了自杀冲动,并觉得自己的自杀念头原来那么可笑。这名北大的女生的情形正是如此,她一个人会“想不开”,但有一个好朋友的介入,她就“想开了”。
冲动型自杀最常见。不过,姚萍说,只要进行干预,大多数冲动型自杀都会被制止。干预者只需要认真倾听,理解他,并指出他思维中的片面性,或引导他做更全面的考虑,就可以了。姚博士做过多次自杀干预,当断定对方是冲动型自杀时,她会在倾听他们的故事后,和他们轻松地探讨“如果真死了,你有什么后悔的事吗?”“你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吗?”

要重视身边的自杀冲动
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咨询研究中心的李江雪老师说,其实,在一生中,产生死的冲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几乎每个人都或轻或重地产生过自杀的冲动。但是,当身边的同学产生了自杀的冲动时,旁边的人千万不要觉得“他只是说说”,而不予以重视。
李老师说,她接待过一个女大学生,有一天,她很想自杀,她计划等宿舍里的同学都离开后就割腕自杀,但有一个同学一直待在宿舍里,就是不走。急不可耐之下,这名女生“实在等不及了”,拿一把刀子就跑向卫生间,想在那里自杀。她的同学发现了,立即跟过去,及时阻止了她的行动。
这名女生后来对李老师说,她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满脑子里想的就是赶快割腕,根本没有想过割腕的痛苦,也没有想过自杀给亲人带来多大的痛苦,就是一时的激烈冲动。
边缘型人格障碍自杀比率是常人的50倍
冲动型自杀中还有一种类型:边缘型人格障碍(BPD)引起的自杀冲动。专门研究BPD的北京大学心理系的钟杰博士说,这一类患者经常有自残行为,严重的时候就会走上自杀。
钟博士介绍说,中国BPD的患病率约为1%~2%,80%的BPD患者有自杀经历,是常人的50倍,4%~10%的BPD患者会自杀成功。并且,BPD多见于女性,据钟博士估算,到学校心理咨询中心求助的女大学生中,至少有10%是BPD。
他说,BPD患者一般都有一个支离破碎的童年,不断遭受最亲近的人,如父母的伤害,很多患者还遭受过性侵犯。他们的心理创伤太多太重,所以很容易产生自伤甚至自杀冲动。一般说来,他们会在亲密人物离开自己,或者与亲密人物发生严重人际冲突时产生自杀冲动。但他们的自杀多数情况下不会成功,因为他们主要是通过自杀争取爱与关注,如果亲密人物关注他们,爱他们,他们就容易中断自伤或自杀行为。
BPD患者的心理痛苦很重,而生理痛苦可暂时转移对心理痛苦的注意,所以BPD患者常做出自伤行为。
他说,BPD患者在冲动型自杀中占了相当的比重,但国内高校的心理咨询人员一般缺乏处理BPD的经验。并且,即便对经验非常丰富的心理咨询师来说,BPD患者都是一个棘手的挑战。
抑郁型自杀难被现场制止
抑郁型自杀又可称为理智型自杀。抑郁症自杀者会周详地安排自杀计划,其自杀不是为了赢取关注和爱,他们的自杀更容易成功,而且更不容易被现场干预所制止。但是,抑郁症患者只要能得到充分的心理治疗,并不难痊愈。
4月22日自杀的北大中文系女生,自杀前在北大BBS上发过一个帖子,上面写着“我列出一张单子,左边写着活下去的理由,右边写着离开世界的理由。我在右边写了很多很多,却发现左边基本上没有什么可以写的……对于亲人,我只能够无奈,或许死后的寂静,就是为了屏蔽他们的哭声,就是能让人不会在那一刻后悔。”
这名女生应是抑郁型自杀,并且她的自杀还带有一些哲学思考的色彩。姚博士说,这是处于青春期的大学生的一个特点,因为青春期的学生,尤其是一些优秀的学生,会思考活着的意义,思考生与死。并且,其中一个阶段,他们会对人性、对世界产生一种绝望感,但如果在长辈、老师或书籍的影响下,走出这个阶段,他们就会对人生产生更全面、更积极的看法。
钟博士说,国外最新的研究发现,抑郁症既是心病,也是生理疾病,患者大脑中的海马已发生了病变,所以抑郁症患者只靠自己是很难痊愈的,必须寻求专业帮助。如果抑郁症状严重,最好先进行药物治疗。
但药物治疗只是治标,抑郁症要想彻底痊愈,心理治疗必不可少。钟博士说,国外研究还发现,随着抑郁情绪的缓解,海马中的病变也会逐渐恢复正常,而这也正表明了心理治疗的意义。
治疗是最好的干预
他说,一个抑郁症患者如果已站在高楼上准备自杀,再进行干预是很难的。所以,对抑郁型自杀,最好是进行预防,先发现,然后接受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
华南师范大学的李江雪老师讲了一个治疗成功的例子:
一名女大学生,先考上了北京一所工科院校,但因为不喜欢所学专业,她休学重新参加高考,考上了广州某大学物理系。进了这所大学后,她又努力转系。在这个过程中,她不断遭受挫折,抑郁情绪越积越重,最终患了抑郁症,并决定自杀。她一共进行了三次计划周密的自杀,但都因为一些“意外”而放弃。有一次,她策划在就诊的某医院顶楼跳楼自杀,但就在那一天,这所医院通向顶楼的门忽然间被锁住了,她不得不放弃。另外两次也是因为这样的细节上的意外,她不得不放弃自杀。
也就在不断尝试自杀的同时,她还在接受治疗。渐渐地,治疗的效果越来越好,她的抑郁情绪也越来越弱,最终她的自杀意念消失了。

“我是飞鸟我要飞翔”
精神异常的病人会因为产生幻觉而意外死亡。譬如,有些精神异常的病人产生了幻觉,相信自己是一只飞鸟,于是跳了楼。
抑郁型自杀也罢,冲动型自杀也罢,当事人都有明确的自杀企图:他们意识上有自杀企图。但是,第三型“自杀”者就没有自杀企图,姚博士说,用“精神上的意外”来形容这一类“自杀”更合适。
钟博士则说,精神分裂症和躁狂抑郁症患者,或者有一些精神分裂症状的患者,容易发生这种“精神上的意外”。发生意外的原因一般有两种:幻觉或被外部思维控制。
产生了幻觉的人,会失去自知力,譬如相信自己变成了一只飞鸟,认为自己可以飞翔,于是从高处飞了下去。被外部思维控制的患者,会幻听到一个声音,命令他去做一些事情,譬如命令他“跳下去!”于是,病人做了跳的动作,但因为也丧失了自知力,他当时不知道跳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精神异常仍可成功
钟博士概括说,这类病人已经丧失了“现实检验能力”,不知道自己即将做的事情有多危险。对于这样的病人,要做到两点:
-
对病人、家属和他身边的人进行教育,告诉他们,患者的大脑中到底有什么变化,让他们像清楚胃病一样清楚大脑病变的原因,了解症状是怎么产生的,应该怎么预防。
-
时刻监护他,防止独处。
钟博士说,对于精神异常的人,我们普遍会产生恐慌,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但如果能做到以上两点,患者可以带着症状生活,譬如编自真实生活的电影《美丽心灵》就反映了这一事实:数学家纳什患了精神分裂症,但他逐渐清楚了自己的幻觉,最终具备了现实检验能力,带着症状继续工作,并于1994年获得了诺贝尔奖。
严重的精神疾病就像严重的生理疾病一样,只要治疗得当,患者尽管难以彻底痊愈,但仍可以带着症状去享受生活。
这次意外本可避免
钟博士说,最近“自杀”的心理系本科生,并非像有些媒体所说,是患了抑郁症而自杀。
因为在出事前,没任何迹象显示他有自杀企图。相反,他正在积极准备一个英语竞赛,还在高兴地等待接见来自台湾的朋友。
尽管有一些抑郁情绪,但这名学生在学校的人际关系不错,他的父母非常爱他,对他的教育也很健康,他没有遭受过明显的心理创伤。
钟博士说,就他的了解,这名学生的大脑发生了病变,产生了一些精神症状。他很可能在“自杀”前又产生了这些症状,这些症状导致了这一意外事故的发生。
他说,这名学生的意外死亡让他感到非常内疚。作为北大心理系的教师,他知道这一类患者需要特殊监护,不应该独处。
他说,在西方国家和中国香港,一个有类似症状的患者,一般会有义工去监护他。但是,他没有资源去安排人监护他,而学校也没有做到这一点。
不过,钟博士说,他本来起码可以做到一点:对这名学生进行教育,告诉他,他的大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症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这种教育充分的话,再加上监护,这次意外事故是可以避免的,这名学生可以带着他的症状享受生活。
他说,他也是最近才通过学习懂得了这一点,目前全国的精神病院和医院的精神科都不重视这一点,也很少有人知道该怎么做。他因此正想请香港中文大学的梁耀坚教授到内地,对同行进行相关的培训。
一个耳光埋下自杀隐患
“大学生的自杀倾向多数是在以前形成的。”
8月3日,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咨询研究中心的李江雪老师在电话中对记者说。
小事情,大创伤
李老师说,每次新生入学,她都会进行心理健康普查,每一届差不多都有四五十名新生承认,自己有自杀倾向。如果发现一个学生有自杀倾向,咨询中心的老师就会挨个请他们过来谈谈。在这个过程中发现,让他们产生自杀念头的事件也形形色色,最常见的是家庭或学校里发生的创伤性事件。并且,这些事件经常是很小的事情。
譬如,很多人第一次产生自杀的念头,只是因为在学校被老师当着全班同学打了一巴掌。还有的学生是因为被老师“出卖”,一些老师让学生提书面意见,并且承诺不会公开,但等学生提出意见后,老师却违背诺言,在课堂上当众念出来,并且极尽挖苦之辞,结果令学生产生了自杀的念头。
但为什么不自杀呢?学生们最常见的理由是不能对不起父母,他们常说“如果不是为了父母,早就自杀了。”
可以说,因为这些在过去形成的心理创伤,很多大学生都埋藏着自杀倾向这颗炸弹,只是导火索没有被点燃而已。但如果在大学中又发生了新的创伤事件,炸弹的导火索就会被点燃。

成绩是脆弱支柱
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遭受各种各样的创伤,但如果他自己有好的平衡能力,这些创伤就不会引发严重的后果。但是,我国的大学生在这方面恰恰有严重问题。
李老师说,从小开始,我们的学生被灌输了一个观念:学习成绩是评价他的最重要标准,甚至是唯一标准。这个标准就成了他支撑自己的支柱,但进入大学之后,这个支柱会受到严重挑战,很容易倒塌。
广州一所名校的一名硕士研究生,成绩一向优异,已经获得了保送博士的资格。但就在硕士毕业的一次考试时,他费尽心血写的一篇论文没有存盘,结果得了零分。他本来完全可以和老师商量,让老师再给他一次考试的机会,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立即自杀了。
李老师说,实际上,许多成绩优异的大学生,在大学阶段如果只会学习的话,他们的这根支柱会不断动摇。
他们会发现,自己不会和异性相处,而这似乎比成绩更重要。
他们会发现,自己只能待在学校里,因为缺乏社会适应能力。
……
这样的事情不断发生,令只会学习的大学生不断地降低对自我的评价,那根“好成绩”的支柱也越来越脆弱,一旦这根支柱也倒了,他就很可能会立即崩溃。
那么,面对这种情况,大学校园应该做些什么呢?李老师说,由点到面地做好心理辅导工作是至关重要的。
她说,首先,学校应该有一个面对学生的心理咨询室,并且要对学生宣传心理咨询的重要性,让他们知道,一旦有了心理创伤,他们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寻求帮助。
但是,很多有问题的学生不会主动寻求帮助。这就需要他身边的师生有这种意识:看到一个人有问题,就应该和心理咨询中心联系。
李老师说,20世纪90年代,华师大差不多每年都有1名大学生自杀。但自从2001年设立心理咨询研究中心到现在,华师大再没有发生过学生自杀的恶性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