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全世界的爸爸,还记得让我戴口罩”:最惨和最幸运的事,都在这个月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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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谁是一座孤岛,在大海里独踞;

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土地,连接成整个陆地。
——约翰·多恩《没有谁是一座孤岛》

编辑 | 张罐子

 
上星期,我们发起一个征集:
 
想了解疫情当下,因病毒滞留在各个地方的大家,拥有的某些独特的经历。
 
在收到的一个个故事中,我们看到:
 
有人触碰到亲人的可贵;
有人坚信着陪伴的力量;
有人明白了血缘的永恒;
有人领悟到死亡的悲痛;
……
 
而更多的是,我们每一位个体,即使被疫情无情流放,被疫情禁足,哪怕身处异地,也能形成一个群体,抱团取暖,相互依存。
 
 
01.
这本是我最期待的一个假期
却成了记忆以来最糟糕的一个假期
豆瓣@我不是nana
 
去年春节我是和妹妹两人在出租屋里度过的,今年终于买了自己的小房子,和爸爸的关系也有所缓和,他答应来成都和我们过年,加上妹妹和男朋友,今年本应是个热闹的年。
 
我从12月底便开始期待,1月初就开始准备好要吃什么玩什么做什么去哪里……一一列下写清单上。
 
早早给他们买了新被子、新毛巾、新牙刷、新拖鞋,买了好多吃的囤着。想好要带爸爸去看电影;要挑一个晴朗的日子一家人去湖边野餐;要在家炸酥肉包饺子;要去动物园看大熊猫;要带妹妹买衣服,还要去做spa做美甲。
 
但,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你越期待,愿望反而越容易落空。
 
1月初,在武汉的妹妹感冒了, 她跟我说,发烧头疼,咳嗽得很厉害,还呼吸不过来。
 
妹妹抵抗力本就不太好,常感冒,我没怎么在意,只让她好好休息,吃点感冒药缓解症状,多喝热水。现在回想,只觉后怕。
 
1月下旬开始,武汉情况越来越严重,妹妹是23号下午的机票,但那时,我也只担心她能不能从武汉回来。直到23号早上6点妹妹给我打电话,说武汉封城,回不来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完全反应不过来。
 
但还好,只是封城,不是她哪里不舒服。 这时我已不在乎她能不能回来,只希望她健健康康的。
 
那几日她感冒已好,只是还有点低烧,她镇静地跟我说,封城挺好,好怕携带病毒回来把我传染了。
 
现在想起,只怕她当时已经感染了病毒,只是症状不严重,靠自己的抵抗力自愈了。实在万幸。
 
妹妹在封城当日早上6点过,便全副武装去附近超市买了蔬菜和水果,物价暴涨,但能买到已是幸运。后面几日,我们便让她窝在家里,不要出门。
 
感染人数直线上升,各种各样的消息让人绝望,大家的恐慌情绪越来越严重。
 
我只能一遍遍叮嘱妹妹不要出门;只能时时跟她视频聊天,怕她心理状况出问题;只能每天督促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保持良好作息,多运动;
 
只能不准她再刷手机,催促她去看看书,写写字;只能给她转账,让她不管多贵,能买到的蔬菜和肉类都买了囤着;只能托朋友从日本给她寄口罩;只能自己把信息过滤了发一些有用的给她……
 
我们这边也不怎么好,两年前因成都冬天雾霾屯的那盒KN95,这时成了救命物资。爸爸和我男朋友出去买了两次菜,其余时间也都关在家里。
 
男朋友倒是很忙,每天负责我们三餐,做饭吃饭洗碗;爸爸闷得慌,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天,电影看完一部又一部;而我因为身体不舒服,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
 
但我们已经是很幸运的那批人了,家人没有感染,家里有充足的食物、口罩、应急药物……只要活着,就是幸运啊。
 
29号,爸爸实在呆不住,于是我们预约一辆私家车送他回了老家。一向固执的爸爸,这次格外听劝,让戴口罩就戴口罩,让洗手就洗手,大概他也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了。
 
他一走,我和男朋友马上恢复工作状态,30号开工,忙到昏天暗地。 一向懒散的我,第一次有了危机感。
 
我自由职业,不用出门就可以干活,因为国内外客户都有,所以业务受的影响似乎也不是很大。而男朋友公司3号开工,但第一季度都可远程办公。
 
在这一点上我们也很幸运,因为我明白,现在很多人不得不回到公司复工。受到巨大冲击的餐饮、旅游、航空、养殖户、小企业……不知道有多少公司会倒闭,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失业。
 
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在这种情况下,变成了一种奢侈。
 
方方说: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这是能把整个家庭都压垮的山。
 
我们常说抗风险能力,但风险真正来临时,大多数人都只能随波沉浮,听天由命而已。
 
房贷房租电费气费……没一样可以暂免,如果没有现金流,这个小家随时可以崩溃。
 
我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包包口红可不可以换到一包新鲜蔬菜; 我不知道遭遇这次灾难后,还有多少人留在大城市;我不知道疫情过后,自由职业和远程办公会不会进入主流视野……
 
但是在死亡面前,这些都无所谓。
 
经济可以重建,生活可以重来,但生命一去不返。
 
我只祝愿大家,身体健康,活下来。
 
 
02.
即使爸爸忘了全世界
却还记得我
@希
 
我的父亲是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住在养老院。
 
疫情发生后不久,全市养老院都实行封院,从大年初二开始,我已经很久都没见到他了。
 
午夜时分翻来覆去,我总在担心:爸爸今天过得好吗?照顾到位吗?他有没有调皮捣蛋呢?
 
隔两天我会送一些汤或水果给爸爸,但外人不能进养老院,东西只能放在门口。
 
每次在门口放完东西,我都不想离去,隔着厚重的铁门,我常常焦灼地朝里面探望,巴望能看见一个认识的人跟我说说他的近况。
 
前两天,养老院的医生跟我说,爸爸的皮肤出了问题,得去医院找医生看看是怎么回事。
 
带爸爸去医院的那天,我早早地在铁门外等着,他隔着口罩见到我,眼睛都红了。
 
我想,也许是因为他这么久没见到我,心里难免有了些委屈:为什么我都乖了这么多,你都不来看看我呢?
 
但当我和他走在路上,听到他问我的第一句话:你最近身体没什么吧?记得戴口罩啊。我眼泪瞬间飙出来。
 
血浓于水,即使爸爸忘了全世界,他还记得我啊。
 
 
03.
能陪着,是一件多么值得珍惜的事情
豆瓣@EchoParis
 
本以为我们躲过了这场疫情,还暗自庆幸不回湖南老家过年是正确的决定,否则我们肯定会途经武汉。
 
但待在北京的每一天,都在关注全民抗战的新动态,每天都跟丈夫文先生说,幸好我们没有去添乱,这样也算是自我隔离了。
 
结果文先生突然接到外婆去世的消息,那天我们刚揉好一个大面团,等着面团发酵好做南瓜馒头。
 
接到电话后,文先生立马决定回湖南,我收拾东西,他上网买机票,因为老家的客运都停了,家里人不能出来接我们,文先生决定飞机落地长沙后租车开回老家。
 
收拾完又把宠物团子托付给同小区的人照看,那一刻不知为什么,有一种临走托孤的感觉。
 
打车到机场,零零星星几个旅客,多数是维护治安跟防御疫情的工作人员, 安检程序没有因为病毒而变得繁琐。
 
候机的时候大家都看着手机,脸色沉重,没有人大声言语,我想有些人是在查看疫情情况,有些人在跟家人报平安。
 
飞机落地,我们顺利拿到车。从长沙到老家的高速上几乎没有车,前行的路很黑,文先生没跟我说话,脸上凝重,我不擅长安慰人,也就闭口不谈。
 
开了3个多小时,到了最后进入老家的入口,我看到前面设了路障,几个穿防护服戴口罩的人示意我们停车测体温。
 
“回老家吗?怎么今天回来的?”
“没办法,奔丧,外婆走了。”
“理解理解,赶紧回去吧。戴好口罩,注意安全。”
“你们也是,辛苦了。”
 
三言两语,我却从未觉得如此温暖。
 
因为疫情,规定不能扎堆举办红白事,红事全部取消,可白事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亲人离世,多少有点不能说出什么指责的理由。
 
外婆的丧事办得很简单,但直系子孙几乎全部到场。大家戴着口罩,多少克制了些遗憾与悲伤。
 
道场先生唱着哀歌,大家一圈一圈绕着棺材走,走几步磕一个头走几步磕一个头,跟亲人做最后的告别。文先生躲起来哭了很久,我没找到他,却深知阿姨再也没有妈妈,文先生再也没有外婆了。
 
我很庆幸自己坚持陪他回来,能陪着,是一件多么值得珍惜的事情。
 
很多新闻消息视频都在持续发酵,朋友圈每天都更新疫情最新情况,这是一个最长的春节,也是一个会永远印在这几代中国人心里的春节。
 
我们常常感慨人生不易,陪伴不易,这一次是真的切实体会到了这种不易。
 
何止武汉街头,整个中国街头都空无一人,最爱热闹的中国人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我不知道,这场灾难过后,武汉人或说中国人需要多久才能从伤痛中走出来。
 
我却希望大家能记得这个春节的时间长一些,长一些。
 
才不至于忘记追责,才不会忘记那些亲身经历的人的伤痛; 才会懂得珍惜, 才会懂得人真的需要陪伴。
 
04.
疫情是对亲密关系的拷问
@鱼传尺素
 
春节期间,我得了重感冒,头疼发冷、偶尔发烧、咳嗽、没有食欲。家人都很担心我,因为家对门就有从湖北回来的人。
 
连续好几天,爸妈每天都给我弄好吃的,但我都吃不下。 有天一大早,我妈特意戴上口罩,去市场买了排骨回来炖汤给我喝,那天我竟一下喝了两碗汤,把他们高兴坏了。
 
从那之后,妈妈连续好几天炖汤,而我就只喝下一些汤,就睡上一整天。
某天傍晚醒来,跟爸爸说想吃面了,可家里没有面,爸爸立马去伯母家拿了一些米粉,给我煮了一大碗面,里面还有一个鸡蛋,很多的肉。这大概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了。
 
见到我吃完一大碗面,爸妈都很开心。
 
于是他们就去米粉厂,买了很多的米粉,每天早上都给我下面条。
 
因为疫情,爸爸妈妈也会赖床,而我有时因为工作需要早起,妈妈就会在楼下叫爸爸说:“你姑娘起床了,快起来。”一直在赖床的爸爸就会立马爬起来,为我煮上一大碗面。
 
生病期间,我全身发冷,妈妈换上新的毛毯,换上更厚的被子,我依旧会全身发冷,爸爸给垫上电热毯,早上醒来,嘴角都会出血,嗓子更加不行。
 
有天深夜,实在太难受,全身发抖,妈妈跑来抱着我睡觉,我担心会将感冒传染给她,但她仍旧坚持,整晚都抱着我,一直和我聊天,我睡了醒、醒了睡,有时候说胡话,有时候又会惊颤,一晚上终于过去了。
 
第二天起来,竟然好了很多。也许,这就是母亲的力量吧。
 
这不是一件事情,这些都是生活的点滴。
 
在疫情之下,是对亲密关系的拷问 , 也是在这种时候,感受到父母润物无声的爱。
 
在外多年,这种温情,格外温暖。不管在外工作,多么辛苦,可以永远做父母的“小公主”,真的很幸运。
 
 
05.
所认为那些令我痛的人与事
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在爱我
@裤衩归来
 
我和先生自去年8月底就开始旅游,从武汉出发,到连云港,最终点是漠河,再返回武汉。
 
我们1月19号凌晨1点回到了武汉,简单收拾后睡一觉,醒来还安排了在武汉三天的行程。
 
那时,疫情于我们而言,还未开始……
 
22号晚上,妈妈打电话来说,武汉危险了,让我们赶紧回家,路上一定戴好口罩。不知情况的我笑着说:没事没事。
 
23号,我们收拾好东西回父母家,孩子被接到爷爷奶奶家,而大家都各自分开居住,商讨安排大年三十的晚餐。而此时武汉开始封城……
 
24号,我们感觉越来越紧张,赶紧囤积物资往父母家送。婆婆带着孩子跟亲友去了葛店的新房。我们留在了武汉我父母家。
 
看着每天跳动的数字,却觉得离得远,仍比较安心。每天跟朋友视频相互鼓励,每天计划做不同的美食,看书,打游戏,回忆旅行时光……好不快乐。
 
但后面的时光,惊天霹雳。
 
朋友父母染病却进不了医院、父母居住的小区诊断出病者、我们楼栋诊断出有发热病人……第一次发现疫情离我们这么近。
 
我妈乐观,时常告诉我莫担心,恐慌反而更容易被病毒侵害。
 
但即便如此,每天早上我都要给父母打电话,听他们有没有变音,有没有觉得中气不足,骂我的声音是否浑厚有力,厌烦情绪是否那么刚强有力……听着他们的声音,我才心安。
 
同时,我的焦虑也影响了先生。
 
我在厕所洗东西,半天没声音,他就冲过来看看我有没有事; 他下楼遛狗,没2分钟就上来,担心我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出事;睡觉时彼此牵手 ,怕万一有事,睡太死容易疏忽;哪怕吵架冷战,好好沟通后,相互拥抱,再次恢复正常……
 
后来全区封闭,不能随意出门,每个人都开始惶惶不可终日,但都又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曾经我很厌恶自己的父母,期待我能快点长大,能尽快离开武汉;
 
曾经我觉得先生不解风情,但在这时候他却担心我胜过担心自己;
 
曾经我以为孩子仍需庇护,但现在他会每天鼓励我,说可以保护姐姐,而姐姐也说可以照顾好弟弟……
 
事实上,我一直觉得我的人生,普通而又渺小,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孩子,也曾抑郁自杀未遂。
 
但现在我却发现,自己所认为那些令我痛的人与事,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在爱我。
 
 
 
最 后
 
在疫情的流放之下,我们每个人都会不自觉向温情靠拢。
 
超阈值的相处时长,我们难免遇到考验。
 
但更多的,却是找到了试探和珍惜的平衡点,互相打气,共同跨越这个特殊时期。
 
毕竟, 在寒冷中,我们才能更灵敏地觉察温暖; 在孤独中,我们才能更坚定地信守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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