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刘星雨
责编 | 陈沉沉
值班编辑 | 张罐子
一位大学心理学教授,在讲解躁郁症时,引用了来自美剧《无耻之家》的片段。

(美剧《无耻之家》)
主角伊恩,开着车,摇晃着身体,哼着歌。
突然,他看到了前方的夕阳,实在太美了。他没多想,就从高速下来,把车停在路边。

下了车,欢快地转了个圈,一边感叹夕阳太美,一边走到后座抱出弟弟。

他兴奋地,把弟弟抛到了半空。
这一刻,我意识到,伊恩的兴奋是异乎寻常的。
可画面一转,伊恩就盖着被子,躺在了床上。任凭室友、家人怎么劝,都不肯起床。
他已经躺了一天了。

这种大起大落,毫无征兆的情绪变化,是我对躁郁症最初的印象。
然而,一个月前,朋友的一次分享,打破了我对它的认知。
01
采 访
那天,在微信和许久未见的阿文拉家常。
聊着彼此的近况,我说我在「看见心理」公号写文章。她兴奋地表示自己对心理学很感兴趣。
我问:“你什么时候也对心理学感兴趣了?”
可对话框,过了几秒,也没有动静。
就在我准备退出的时候,对话框弹出了,让我始料未及的回复:
“三年前吧,我确诊了躁郁症。”
“我没和几个人说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现在很好啦。”
我看着屏幕,愣了一下,发了三个拥抱。
是同情、是鼓励、是希望两年前,我可以在她身边,给她一个拥抱。
这次对话后,好几天,躁郁症都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做了一下调查,世界卫生组织(2018)公布的数据显示,全球有3亿人患有抑郁症,6000万的躁郁症患者。其中中国就有700万的躁郁症患者。
然而,对比起抑郁症,网上能搜索出,关于躁郁症的描述要少得多。
于是,我有些胆怯的,向阿文提了个请求:
“我可以采访你吗?你的经历,或许可以帮到一些还在挣扎的人。”
“可以哇。”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02
发 现
我们不在一个城市,所以采访只能用语音进行。
晚上九点多,阿文打来了语音。她刚下班。
闲聊几句后,她躺到了床上,思绪回到三年前。
大三那年,我把自己“逼”到了一个境地。
除了课业,我还出任了四个社团的核心职位。
在不同的角色间切换,我没有给自己留任何时间。
关键是,我一点也不累。那时感觉自己有用不完的精力。
这种亢奋的状态,让我实现了一个又一个目标,我很有成就感。
但是,突然有一天,我整个人都很低落。
不应该啊,那天我带的团队还拿了奖。
前一秒还跟男友商量着怎么庆祝,后一秒就吵了起来。
挂了电话,我一阵难受。
我哭了很久。
▷ 是那种失恋的感觉吗?
不是的,因为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换做平日,我是不会在意的。
但那天,我开始怀疑我们的关系,觉得男友不爱我了;
接着,又开始攻击自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配;
觉得自己活得很悲哀。
也是这个时候,我开始担心,自己得了抑郁症。
因为我的姑姑也有抑郁症。
▷ 确实,抑郁症跟基因是有关系的。
是啊,我一直有留意相关的信息,但也只是零碎的科普知识。
可这些了解,并没有让我有足够地勇气去面对它。
所以我选择去“遗忘”这一次的崩溃。白天依然忙学习,跑社团。
可是一到晚上,我就变了一个人。我会躲在被窝里,捂着嘴巴,无声地哭。
我实在不想室友发现我的“不对劲”。我只想继续当个正常人。
▷ 这样压抑,反而更难受了吧?
是的,挣扎了半个月。
有个晚上,我又搜了一下「抑郁症」。
算是给自己做个“了断”吧。
但就看了第一句的描述,我就把网页关了。
接着是一阵无法自控地爆哭。
我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
既有压力,也有恐惧和无助。
于是,过了几天,我就让母亲带我去医院了。
▷ 这是你第一次看心理医生吗?
嗯,第一次。我们一开始还去了神经科。
医生是母亲的朋友,所以用了比较亲切地语气询问我的病情。
他问了一句:“你怎么样了呀?”
我听完,没有说话。而是哭了。
是一种解脱的哭。终于不用再掩饰了,我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会帮我,能救我。
医生没有打断我,他坐在我旁边,陪了我好一会。
等我情绪稳定些,他就带着我去了心理科。
后来,我就被确诊了躁郁症。

03
好 转
采访被打断了。
因为阿文忽然想起来,还没有喂豆包。
豆包是阿文的猫。
对于一个人在北京打拼的她来说,豆包是家人,也是最亲密的伙伴。
我回来了,接着说。
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自怨自艾。有病,可以治,那我就好好配合。
所以说实话,拿过确诊单,看到“躁郁症”三个字时,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我按时吃药,病情稳定了些。
但有些很极端,很黑暗的想法,我还是控制不住。
这时,我会跟男友倾诉。他都会耐心听完,然后安慰我、开导我。
▷ 他很爱你。
但我最担心的也是可以预见的,他终有一天也会累。
只是,当那天真的到来时,我还是崩溃了。
他说了两句话,我这辈子也忘不掉:
“我不想再听你说话这些了。”
“不要再把负能量给我了。”
那天起,我就像住进了一个透明的箱子里。
▷ 我懂,身边的人进不来,你也出不去。
对。我看着身边的人,用不同的方法安慰我、鼓励我。可我却不为所动。
我想过自杀的。但是,我不舍得。
消沉了好些日子,我开始意识到,要为自己的负能量找一个新的发泄口。
我开始把感受都写下来。我记下的,有某个夜里自杀的冲动,也有从低落中走出来的欣喜。
病情反反复复,过了半年吧,我才真的好了。
▷ 你怎么知道自己是真的好了?
说起来,也很神奇。那天早上,一起床,我伸了个懒腰。
特别舒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可暖和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挺过来了,又可以开心了。
▷ 如果在你身边,我一定给你一个拥抱。 你很勇敢。
其实,这是一个平静且痛苦的过程。
我的经历不是特别的一个,也不是经典的一个。我身边,也有好几个朋友是这样的。
所以,承认自己有躁郁症,也不是什么不见得人的事。
有时,我甚至会感谢这段经历,让我更好地成为了我自己。
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抓紧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 现在抑郁期到来的时候,你会请假不上班吗?
当然不会。那么久了,我知道怎么去调整自己了。
其实我也就是个普通人。会开心、也会低落,情绪依然会起伏,只是没有从前那样极端了。
所以说啊,感觉大家对心理有偏见。
有种刻板印象,总觉得患者会跳楼、割脉,反正就觉得患者“很疯狂”或“很脆弱”。
其实不是啊。只是我们对它不够了解、有误解,会害怕,自然地就把现象夸大了。
从小,爸妈、老师,都没有告诉我这是什么、要怎么面对。因为他们也不懂,不能怪他们。
但现在,我了解了,我们年轻的一辈,也有更多人愿意去了解。
这是一个好的趋势,以后的患者,可以少走些弯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