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8、999、1000……褪黑素怎么还不生效?”
早上打开手机,看到好友小丽昨晚凌晨3点发的这条状态,我的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其实,在我的周围,类似小丽这样的失眠症患者,并不在少数。
在中国内地成年人中,失眠患病率高达 57% , 工作人群中有 65% 的人患有睡眠障碍。
也就是说,每2个成年人中,就至少有1个存在睡眠问题。
许多人会有这样一个错觉:失眠是因为生活或工作中出现了问题。
任何一个普通的生活事故,最多只会引起短暂的失眠,但很快就会自动恢复。
而常态性失眠,则往往需要追溯到生命早期的依恋关系。

也因此,我比较能理解失眠者感受,特别是那种拼命想睡而不能的绝望。
而一旦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进入幻想状态——
所有往事、近期将要做的事、未来想要做的事就会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放就是几个小时;
直至后半夜,或者天开始朦朦亮的时候,才会带着浓浓的倦意,恋恋不舍地进入梦乡。
甚至到了工作以后,还经常会因为迟到而被公司警告……
我曾无数次想要把生物钟调回来,但始终没能成功;即使暂时做到了,也很快会崩塌,难以维持。
那个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天生就是夜猫子,适合白天睡觉,夜间活动。
但一直镌刻在记忆深处的一个画面,又迅速推翻了这个假设。
我清楚地记得,大约4、5岁的时候,我曾经回到乡下的爷爷奶奶家住了一段时间。
那时的我,夜晚睡眠安好,每天凌晨5点左右都会准时醒来,然后咕噜爬起来,跑出去找爷爷奶奶,或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在菜园子里干活。
可为什么这个能力后来就完全丧失了呢?这是我始终想不明白的地方。
直至两年前参加武老师的一个讲座,我才从中找到答案:
失眠的人,往往极度缺乏安全感,这主要来源于没有找到最基本的依恋对象。

在一个孩子的世界里,安全的依恋关系可以促进睡眠,而依恋的缺失,则会导致失眠。
这是因为:一个孱弱的孩子,往往需要跟一个有爱、有保护能力的养育者(一般是母亲)建立联结,来获取安全感。
在安全的依恋关系中,孩子能感觉到自己时刻被保护着,于是便能够在黑晚里安然入睡,进入奇妙的梦境进行积极的探索。
相反,如果养育者不在,或养育者太虚弱,严重缺乏回应孩子的能力时,他们就无法获得安全感。
于是,他们在潜意识里会觉得黑夜充满了危险,一旦沉睡,就会把自己暴露在失控的危险之中。
3岁以前,我一直跟着爷爷奶奶一起住,在他们身边我总能感到自在和安心,给了我很多安全感。
后来因为家里一些变故,我被送到了陌生的外婆家。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适应新的环境,过得很拘束。
早期依恋关系的突然中断,迫使孱弱的我独自去面对一个陌生、未知的世界,背后没有了熟悉的支撑,也就没有了安全感。
记得有一个晚上,我梦到自己重新回到了熟悉的爷爷奶奶家,在那里快乐地玩耍,在梦里我乐坏了。
但醒来发现那只是一场梦境以后,我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与失落。
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体会到惊恐的感觉,我的失眠也大约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如果当时爷爷奶奶在身边,半夜惊醒的我可以放肆哭,去寻求温暖的抚慰;但是面对着陌生的床榻和亲人,我无从诉说,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呆在黑暗里。
睡眠会带来虚幻的美好,同时也会带来梦境的破裂,体验过美好以后再跌回残酷的现实,没有人接住 。

所以,很多时候,黑夜中的失眠者并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
曾经,有一位失眠多年的朋友描述过他觉察到的一个画面:
我笔直地站立在黑暗中,全身紧绷,眼睛睁得大大的,我很困,但是不敢闭眼;
睡眠这样无意识的状态意味着放弃了控制,这样的失控对我而言是非常恐怖的。
在他的潜意识里,失眠是一种防御机制,是为了自我保护。
作为体验者的「我」是一个虚弱、无助的孩子,独自担惊受怕地面对外界,却没有妈妈可以依靠;
于是,被脑壳包围着的「头脑」便成了一只安全的大手,把「我」牢牢地托住。
在这里,「我」没有一个外在的真实妈妈可以依恋,只能依靠自己的「头脑」,用它来保护、安抚自己。
具体来说,当一个人遇到问题、感到不安的时候,头脑可以给予解释、可以探索真相,给人带来一种亦真亦假的安全感——
比如现实生活中遇到一些棘手的问题,通过整夜不眠的思考,我们也许能够想出相对合理的解决方案,获得对现实世界的一丝掌控;
另外,头脑还可以屏蔽刺激、编织故事,让人在幻想中体验美好,逃离现实的苦恼——
比如一个处于高考压力下的学生,失眠的时候可以通过幻想大学的美好生活,缓解现实的焦虑。
如此一个温馨的画面,就连当事人也分不清是虚还是实。
但它却能很好地抚慰着「我」的身心,让「我」获得安宁。
在这里,“头脑妈妈”是一个全能的照顾者,既保护着「我」的身体,也抚慰着「我」的灵魂。
一切看起来很美好,但这也会引发一个无法调和的 矛盾 ——
如果它安静下来、不运作了,作为体验者的「我」,就要直接面对不安,这是不可以的。
“头脑妈妈”越活跃地想方法、幻想美好,「我」就越失眠,形成恶性循环。
由此也可以理解,为什么那些孤独的人,更需要”头脑妈妈“的守护,也更容易出现睡眠问题。

印象中我的常态性失眠第一次自发地消失,是得益于几年前的一段恋爱关系。
他能时刻看到、感受到我的需要,从中让我获得稳定的陪伴,我的睡眠质量也跟着好转。
但这也存在一定风险,因为一旦关系破裂,后果可能会变得更糟糕。
一如我后来分手以后,失眠又再次发作了,而且还愈发严重。
所以直接来讲,我们更需要找到一个 稳定的过渡性客体,建立深度关系。
可以找一个内心稳定的好朋友,也可以加入一个有共同背景的小团体,或是找一个专业的咨询师。
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数月或数年,保持长期的联系和互动。
与对方建立关系,彼此真诚交流,相互接纳,在关系中感受陪伴,重拾安全感。
借助关系的力量,重新抚慰当年那个孱弱、无助的孩子,陪伴它面对未知和黑暗,重新成长。
一个成年人的内心非常复杂,而且会有许多东西是我们不愿意跟别人分享的,或者没办法跟别人建立联结的。
当内在婴儿逐渐在关系中获得养分,慢慢强大以后,我们还需要学会——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每天坚持把自己的梦境记录下来,然后在清醒的状态下重新去体验、探索梦境,从中发现引起恐惧、焦虑的源头。
在这个过程中,我陪伴着自己、理解着自己,营造了一段稳定而自我关怀的自我关系。
在一个平静的状态下与自己链接,去觉察真实的内心,去释放未表达的情绪。
然后去拥抱曾经那个充满恐惧、无助的内在小孩,给他力量:
当我们能以一个成人的姿态陪伴着内在小孩慢慢长大的时候,一切情绪可以慢慢被接住,黑夜不再显得可怕,光明也就随之而来了。
在这种安全感的包围下,头脑妈妈就可以在夜间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