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工作中,咨询师接纳自身局限性的重要意义

张伟 531阅读 0评论

最近,借由案例督导的机缘,又一次来到“面对自身局限性”的议题。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这个议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涉及到从评估访谈开始每一步工作的效度。

 

 

当咨询师自己处在夸大或全能状态时,咨访关系就容易走向父母与孩子、老师与学生或上级与下属的关系,来访者持续地处在被引领、被教导、被帮助的位置。

 

在这样不平等的关系模式下,来访者持续地处在被引领、被教导、被帮助的位置,自身的体验和探索空间会受到严重限制。

 

同时咨访双方更容易陷入移情关系中,而很难有效使用移情、反移情来工作。

 

 

接纳自身局限性,不仅仅头脑上说,“哦,我知道我是有限的,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可以做,有些事情我做不到”,它涉及到咨询师对自己深深地看见和虔诚的接纳。

 

把它说成是一种身心一致的顿悟也好,或是放下一身重担也罢,甚或可以说是放下助人者情节或欲望。

 

我曾在Janet老师的创伤课上,听到她一遍又一遍的讲到——

“只有来访者知道,他的症状是怎么发展而来的”、“只有来访者知道,他要不要改变,何时可以改变”。

 

刚开始听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就是一句话飘进我的头脑里,“哦是的,当然,救人者自救,来访者是能够帮助他自己的主体,只有他自己想要去改变,有足够的动机要去改变,他才可能在咨询中获得帮助”。

 

可是在Janet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当中,这句话不一样了,它不仅进入到我的大脑,它也飘进了我的心里,它进入到了我自己的心智空间里。

 

那是一种,咨询师对自身局限性的深深接纳和全然认同,明白无论多么努力去共情来访者,多么努力地感同身受于来访者,我们都不是来访者本人,只能尽最大可能地去靠近来访者的心灵。

 

 

而咨询工作只有共情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来访者的授权。

 

只有当来访者授权咨询师可以进入到他的内在领地,进入到什么程度,以及咨询师进入到他的内在领地时,他自己是不是仍然能够保有适度的安全感,才可以确保他有足够的心智空间继续运作、思考,不至于被关系靠近而激活的情绪情感所劫持。

 

赋权来访者自己,来访者才能在咨询中体验到属于他自己的成就感、价值感和主体感。

 

每一次咨询工作结束后,我都会回问自己——

作为咨询师,我是否在工作中充分“赋权”?

哪一些工作看似是赋权,实则是我自己在移情压力下的逃逸?

哪一些工作看似是赋权,实则是来访者对掌控感的一种内在需要?

来访者为什么需要绝对的掌控感?他的内在是怎样的不安全,以至于要用如此强烈的掌控感来抵消或平衡内心的恐惧和焦虑?

 

 

伴随着给予来访者充分赋权问题的探索,必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咨询师自己赋权的议题上来。

 

换句话说,也就是咨询师在一次又一次的思考和挑战当中,无论主动或被动地,都会来到咨询师自身局限性的议题上来。

 

用温尼科特的话来说,客体不是始终在那里,而是逐渐被发现的,当病人可以发现客体,攻击客体,充分释放内在的恨意,客体仍然存活下来,客体才能被使用。

 

而咨询师在来访者关系中,慢慢被发现的过程仰赖于咨询师对自身局限性的接纳,否则当来访者疯狂攻击咨询师这个客体的时候,要么容易陷入认同卷入,要么容易反击来访者,或者引发咨询师对自身无法容受部分的自卫反应。

 

无论是哪一种境况发生,都是来访者发现客体的失败,也就是来访者放弃理想化进入到真实关系的失败。

 

而来访者无法发现客体,也便无法使用客体,他就会一直处于对他人和自己的理想化当中,也就无法来到接纳他自己的局限的位置。

 

换句话说,我们想要或希望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不是真正的自己;而我们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我们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那才是真正的自己。

 

 

接纳自身局限性、放弃对自身理想化的过程,必然伴随着一次又一次深深的哀恸,一场又一场的哀悼,我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和平行世界的我们相遇,然后告别,再进入另外一个平行世界去找到自己另外一部分碎片,与他和解,然后告别…….

 

伴随着这一次又一次的冒险之旅,我们找到越来越多的自我的碎片,它就像是碎裂镜片当中的一块,只是它的功能已经不再是反射自身的映像,而是存储某一创伤点的自己,那个小小的人儿,在某一瞬间,就定格在了那个小小碎裂的镜片之上。

 

就像《流浪地球》里的数字人女儿一样,每次打开她就开始用相同的方式和父亲联结,而最后的结局只能在片段之后又被孤独地空置于虚拟的空间当中,在那个世界没有存在这个词,只有无尽的孤独与等待。

 

 

而我与来访者的工作,就是共同创造和乘坐一搜结实的小船,驶进深深的无意识深海,去寻找那一片又一片的自我碎片。

 

驾驶这无意识小船的船长是来访者本人,咨询师是大副,只是这个大副不是船长的手下,而是拥有着丰富的无意识航海经验的船长助手。

 

她知道遭遇暗礁时要怎么平稳度过、知道遇到风浪时航船不会沉默、知道这一路航行,有烈日炙烤、也有风雨雷电,有风和日丽也有飓风骤雨;

 

她知道这一路的航行一定不会很顺利,因为我们航行的是过去我们避之唯恐不及的黯黑领地,是来访者人生当中因为恐惧和害怕而不得不丢下自己的地方。

 

唯一不同的是,曾经之所以抛下自己匆忙逃离,正是因为没有人愿意陪伴我们穿越夜晚迎接黎明的到来;

 

而这次的探索之旅,那个与我们一同航行的人会始终在那里,只是你可能因为过去的阴霾而暂时看不见她,但不要着急,因为她也正在努力地倾听当中在找寻你。

 

 

可能在某一瞬间,你们在一段努力之后,终于看见了彼此。

 

那一刻,那片碎裂的镜片里,终于有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是小人内心当中期盼已久的,一直呼唤和渴望着的“大人”。

 

于是小人开始慢慢放松下来,开始可以探索、慢慢观察和思考,也开始慢慢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在这里等待太久太久,那一刻悲伤中夹杂着欣悦、幸福中带着感伤,眼泪就像是滋润心田的湖水,恣意流淌在脸庞、也恣意流淌在干涸已久的心田,心的某一块开始柔软和松动,有那么一丝丝的水流般的清爽丝丝浸润着我们的内心,有些部分慢慢松软、有些部分慢慢融化、有些部分慢慢滋润起来……

 

伴随着泪水和心的柔软,我们泪眼朦胧中看到坐在对面的那个人,她不完美、她不纯好、她不会时时刻刻满足我们的期待,但她就在那里,以她本来的样子,让你瞅着她又爱又恨,哭笑不得。

 

在你一次又一次偏执地攻击她为什么不能是你所期待的样子的时候,她不责怪你,她只是轻轻地告诉你,是的,我确实不是你所期待的完美的样子,但也因为我不是你期待的完美的样子,才有机会看见这个定格在碎片中的小小的你:一次又一次地渴望,又一次又一次地绝望无助的你,努力地一次又一次构建完美客体的你,就像幻想着童话故事里完美的结局一样,你不得不用所有美好的画面来安抚碎片中的自己,同时也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当中责怪自己,好像如果自己再好一点再好一点,就不会被抛在原地、孤独地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岁月。

 

 

而,这一切的发生,这一切的相遇、这一切的探索、这一切的哀悼与重生,这一切缓慢而深入的探索过程有机会得以完成的前提是,作为副手的咨询师的丰富航行经验。

 

那航行经验里有着的不是无所不能的冒进或不顾一切的孤勇,最宝贵的是那些穿越暴风骤雨或暗礁险滩的实实在在的心理历程或经历。

 

而咨询师对自我局限性的接纳,也正是与来访者一起穿越暴风骤雨和暗礁险滩的保险丝,它就像咨询设置一样,是为咨询持续进行而保驾护航的纪律和规范,是一次又一次可以在来访者被自己推上情感风暴的风口浪尖时能够被稳稳接住他的容器和支撑,是一次又一次在移情反移情压力下存活下来的前提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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